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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给摩亚医生的信

  引言

  人们终于以盛大仪式埋葬了苏格兰著名诗人彭斯。顿弗力斯城的志愿兵们,按着隆重的仪式走到了墓地,演奏着毫无生气的送葬曲,当然,违反诗人的意愿还在他墓上开“排炮”。

  杰恩没能给丈夫彭斯送行,在这个时刻她为他生下了第五个孩子。

  吉尔贝特来送殡。他向哥哥告别,同朋友们一起用手抬着彭斯的灵柩,并第一个向墓穴抛了一把土。

  在回莫斯基尔之前他询问了杰恩,她有什么困难吗?杰恩,她伤心而又不好意思地承认,家里什么也没有,真的!连一个便士也没有。

  她含着眼泪请吉尔贝特借给她钱。

  吉尔贝特掏出一个先令,把它给了杰恩,于是非常亲切地同她告别。

  在门坎旁他站住了,掏出画格子的小本子,并记下“一便士,哥哥的孀妇欠债”。

  这是杰恩借来的最后的先令,因为萨依木和阚哥尼木及时地捐助一笔非常可观的款项,从这一天起无论杰恩,还是孩子都不必穷困了。

  在杰恩那里留有许多彭斯的手稿——诗歌、信的草稿、乐曲的笔记、歌曲草稿。最亲近的朋友也没有想到把彭斯当作是“作家”,也没有拿定主意把他的书出版,而把所有的手稿交给了彭斯的第一位传记作者科艾利博士。

  科艾利博士同德荣·萨依木一块儿在大学求学,而最近开始研究彭斯的传记。与萨依木相反,科艾利是一位脱离现实生活的书房学者,待人律己都非常严肃,并且还是一位惹人厌烦的道德问题作家。他诚恳地想写出极圆满的彭斯传记,却写出了有教训意义的论文。

  只有当现代学者和版本学家为彭斯作结论时,才完全揭开了彭斯传记新的篇章。

  格拉斯哥市图书馆收藏的3000本书都叙述了彭斯的光荣成长史。苏格兰人不仅把彭斯看作大诗人,而且尊他为民族英雄。

  纪念诗人的建筑物更是种类繁多,遍布各地。不仅有彭斯纪念馆、纪念塔、博物馆,还有彭斯商场和彭斯中心。

  人民按照自己的方式回忆彭斯,记住诗人的名字。

  他的最好诗歌已成为标语,在举办世界联欢节的时候,苏格兰人把它做成旗帜,向善良人士展示。

  他的歌词成了俗语、谚语,他的歌曲回归人民。

  罗伯特·彭斯是一位诗歌道路的创新者,世界人民永远怀念他。

  罗伯特·彭斯是18世纪后期苏格兰诗坛上一颗光华夺目的明星,是苏格兰民族、民主文化的旗帜、杰出的农民诗人。他善于吸收民歌的养料,在生活感受中把握时代斗争的脉搏,利用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民歌形式写诗,他的诗表达了劳动人民的心声,唱出了那个时代的强音,成为英国进步文学中18世纪到19世纪的桥梁,19世纪初浪漫主义诗歌的前奏。

  本书引用的彭斯诗文为北京外国语大学王佐良教授所译,谨表深切谢忱。

  1. 我困守在分崩离析的家里

  每一个人在生活中都会有这样的时候,即都想要总结一下自己的过去并思考一下自己的前途。

  27岁的罗伯特·彭斯,1787年8月由苏格兰首都爱丁堡回到莫斯基尔农场,他立刻给学者和作家摩亚医生写了一封内容详尽的长信。诗人虽然没有和他见过面,但是他们却密切地通信往来。

  半年以前,来自穷困的莫斯基尔农场的一位不大著名的作者带来了一小本诗集《苏格兰方言诗歌集》。这本小书在偏僻的吉尔曼诺克小城一所小印刷所印刷了600本。然而当作者回到家里时,他已获得了光荣的“卡列顿弹唱诗人”的称号,他使爱丁堡所有的博闻强识之士震惊。

  在首都的印刷厂里他的书用彩绣印刷。2000本仅一天之内,就分别寄到各地。而这位整个苏格兰都知名的,甚至连都柏林也在谈论的诗人,正坐在紧挨着房顶的矮小斗室中,翻阅着自己的生活史。

  他就是罗伯特·彭斯。

  他仍旧如过去一样住在这样的小屋子里。一如既往的还有两张铺有稻草床垫和毛毯的木头床,如同肥大的马背。还有一张不美观,但很干净的连抽屉也拉不动的桌子。桌子上放着鹅毛笔和鱼制的墨水壶及一叠精心切剪的空白纸。

  第二间屋子里,是弟弟吉尔贝特,他像罗伯特一样魁梧高大,只是他是短发。而罗伯特的脑后蓄着长而黑的头发,并用带子捆扎着。吉尔贝特的眼睛与他父亲相似,明亮而宁静。罗伯特则继承母亲又大又黑的眼睛和带有酒窝的下颏以及急躁的脾气。

  窗外是温和的8月夜晚。拂晓的天光,在洛赫利的瓦屋顶,在阿穆尔家的顶楼尖顶微微呈现绯红色。

  两年前也是这样,在树林中的长夜之后,罗伯特伴送杰恩登上窗户,并幸福而又感激地吻着她那沾满露水而冻得发冷的赤足。

  然而,今天罗伯特却沉痛万分,杰恩在两年里所做的一切,让他不堪回忆。罗伯特给摩亚博士的信这样写道:

  “几个月来,我们分居了,各自回到原来的地方,现在我困守在分崩离析的家里……为的是,甚至稍微地使痛苦的心从烦恼、忧思中解脱出来……”

  他把“烦恼”一词勾掉了而写上法国词“Emui”(苦恼)。

  “……我突然想起向您叙述我自己的历史。我的名字曾如某种神像似的轰动全国。承蒙您对我的命运和遭遇给予极热切的关注,我感到非常荣幸,我作为一个使您时时刻刻关怀着的一个人,如实地叙述了这一切……

  “……我这个穷困的作者写了不少悔恨之情的诗,由于得到您的赞许和信任而轰动一时,假如您读了这几页,认为它不值得理睬和不体面,我也感觉到,不应该这样做,但是像以前说的类似处境,我必垮的……

  哎……这不是头一遭啦!……”

  太阳升到树梢,鸟儿鸣叫着。吉尔贝特已被吵醒,从床上起来,低着头为自己念祈祷文。

  楼下传来了声音,仿佛光脚跑路发出的啪哒声;热乎乎的麦饼冒着薄薄的热气。罗伯特从楼梯跑下去,从鲍比小手里接过麦饼。这个顽皮的孩子真是怪事,什么时候也不大声哭叫,长得健壮,胖胖得像一个漂亮的小狗崽。

  罗伯特的妈妈在饭桌上摆好陶制的大碗,然后分摊着鲜饼和大块的绵羊奶干酪。和平时一样吃光,并听着熟悉的歌:“吻吧——爱的喷泉,而城堡——被包围……”

  关于父亲、童年、第一位老师以及写诗的第一次试作——一切都在给摩亚博士的信中讲述了。

  但是,这一切更多的是在诗歌中讲述了。

  2. 爱情和诗歌开始了

  小伙子生在小村庄,

  但他出生的那一天,

  没有记在日历上。

  谁去注意罗伯特呢?

  然而日历上却印着,

  一个国王的名字,

  罗伯特出生的时候,

  正是正月严寒的日子。

  婴儿的手松开了,

  女算命的这样说:

  ——小孩将是一个行家,

  让他叫罗伯特吧!

  他会受到许多委屈,

  但他的心比什么都强。

  小孩将来会出名,

  他准会给家庭增光。

  邻居家老太太实在不知用什么好话来夸威廉·彭斯家生的这个黑眼睛的小男孩。真的,1月的风刮起来能把房盖刮掉。但是母亲还是到邻居家给新生儿超升。

  在母亲执著的爱中,这个黑眼睛的男孩几乎眨眼就7岁了。时光真快啊!家人称这孩子罗伯特,并在7岁那年准备让他去上学。吉尔贝特,年龄相差一岁的小弟弟留在家里,两个人共有一双鞋。而3月份的天气还是寒冷的。父亲养家越来越艰难,两个男孩之后又添了两个女孩子,可7英亩的贫瘠的土地能有多少收成?威廉早就有意租赁更大一点的牧场。他心目中已选定了芒特·奥里凡,那里有17英亩土地和带有一套庭院、牲畜棚、人的住房。牧场的主人、艾尔市市长,答应帮助威廉买牲畜和农业工具,并约定了不多的租金:头6年,40英镑一年,而以后每年45英镑。

  威廉·彭斯什么事情也不喜欢慢腾腾的。当他觉得学校教育已不是罗伯特那时最恰当的教育方式时,他决定给罗伯特请来教师。于是,在3月初,晚上他一有空,就请艾尔小酒馆所熟悉的老板找来年轻的教员,就好像听神甫讲道那样。让教师带来合乎规范的书法的笔记本:要紧的是看一看他的书法怎么样。威廉实在是知识渊博,他那令人惬意的嗓音朗读起来非常好听,而且知道许多圣诗、圣歌。

  约翰·茂道克虽然还不满18岁,却是一位非常庄重的青年人。他甚至连一杯麦酒也推辞不喝。威廉·彭斯问他愿意要点什么,他用浑厚的男低音解释说,在小节上不谨慎也能受人引诱而陷入歧途。这一切,就好像补交了一封最好的介绍信,毫无保留地向威廉·彭斯证实了约翰·茂道克先生的道德品质。

  一种微妙的感情,使他们成为彼此喜欢的人。这是在一位沉静且步入老年的农场主与一位中学毕业的青年之间发生的。他们不仅宗教观点相同,而且连教育和教学的观点也是相同的。茂道克完全同意,孩子们首先要学好语言。他热情地讲解,如何用最优秀的读物来净化心灵和磨炼思想。

  当分手的时候,他们成了真正的朋友。告别时威廉没有忘记告诉教员将让他按次序轮流到五家酒馆吃饭,希望他时时勤奋努力,愿青年人的身体健壮、结实。

  五家农场主雇用了茂道克,并让他住在离彭斯家不远的货栈里。学生从各家聚到一起,茂道克带来正宇法和英语语法教科书。有人捎来两本圣经,正是威廉献出的珍藏。

  当茂道克到他家吃午饭的时候,威廉很自豪地谈论着读物,把一个音节分成东一句西一句,他对罗伯特和吉尔贝特头一次正字。很抱歉,茂道克补充说,他们唱圣诗很别扭,罗伯特无论如何连一个腔调也不能拉长,看来,他没有辨音能力。

  “不,我一切都听到了”,罗伯特阴沉地说,“只是不会唱”。

  吉尔贝特望着哥哥阴沉的脸,就往盘子里洒水。茂道克宽容地责备了自己所喜爱的人:他喜欢快乐的爱笑的吉尔贝特,更喜欢比自己小不到几岁的沉思又拘谨的罗伯特。

  茂道克在阿罗微大约已住半年,他是威廉独有的亲近的人。每次到威廉·彭斯家,他俩总是依依不舍。整个晚上他们都在交谈中度过。茂道克常常大声地朗读一段,而罗伯特就屏气静听。茂道克美妙的低音、清晰的发音,以及富有表情的姿态,罗伯特永远铭刻不忘。父亲对儿子异常的记性非常震惊:不仅背熟了莎士比亚的全部作品,而且模仿茂道克,用不同的声调朗读高尚的安东尼奥、不幸的老人李尔王和野心家麦克白的独白。

  有一天,彭斯全家搬到芒特·奥立凡农场。

  如果走遍艾尔西尔省,从宽阔的艾尔河到欢快清澈的杜恩河,很难找到比芒特·奥立凡土质更坏的土地。农场主履行诺言,交付给威廉100英镑贷款用来买日常用具什物和牲口。

  威廉和过去一样,依靠天赋的才智、自己的双手和老实的助手——妻子来挣钱糊口。

  除此之外,两个儿子已长高了一点,但还不能替换渐老的父亲扶犁。

  一切最高的荣誉,莫过于让他们献身于社会。一是做雇工,再就是帮助父亲在“个人所有”的农场上耕种。

  一年比一年年纪大了的父亲领着儿子们从长满青苔的粘滑的石头和树根之中夺回了坚硬的土地。

  一年接着一年,每个春天,罗伯特去耕田,弯着腰,用力压在沉重的犁把上。由于饲料不足而消瘦的马也勉强地支撑着。更糟的是,还有用短把的木头链枷打谷。罗伯特靠着桌子久久地把身子稍微向前弯下,听父亲朗读着圣经,或者回答指定的学习功课。教师茂道克为了进修而离开他喜爱的一切走了。

  当征兵者带着鼓和笛子走过来的时候,他们身后跟着奔跑的孩子们。征兵者在途中停下大肆夸赞军队的生活,奔跑的孩子们中就有罗伯特。汉尼拔丰功伟绩的叙述使他入迷到那种程度,他坚定地说,等他长大了,一定去当个军人。

  后来,他回忆起风笛招募者的那段生活时,曾在诗中开玩笑地写道:

  一丝叹息——哎呀又啊呀

  为什么要数一数损失?

  我已23,身高也不矮——

  六英尺,仿佛只差三公分,

  我要去当兵!

  晚上,在蜡烛前,威廉和儿子交谈着。居家闭塞偏僻,孩子们没有朋友,甚至差不多没有工夫去玩,整天干活。头一年,农场里特别累:

  要偿还欠债。威廉只好放弃自己和孩子们必需的东西。有时星期天,白菜汤里才有一小块肉。很少有煮熟的土豆加上羊油。只有年岁小的孩子有时给一杯牛奶。7个孩子,年岁较大的满13岁,而父亲快50岁了。有一次他祈祷上帝,给他时间把儿子培养成为正直敬神而又富有学识的人。

  晚上同孩子们待在一起。看一眼萨尔默的《地理语法教科书》,向有兴致的孩子们讲解外国人的国家制度。他大声朗诵着《星相神学家》和《相面神学家》,并讲述着恒星和行星、火山和瀑布、至高无上的神。

  那一年,牛奶非常多,庄稼也丰收,威廉从爱丁堡订购六卷大厚本的由托马斯·斯特爱乌斯编辑的新的圣经故事。

  罗伯特比大家更喜欢读这些书。圣经故事的英雄人物渐渐成为他亲近而又熟悉的人,就像艾尔的皮靴匠和铁匠一样,他去乡村学校上学时会遇到他们的儿子。

  在这个学校,他只去了一整夏,那是因为和吉尔贝特轮流上学,对了,是没有鞋。还因为,孩子中的一个必须要帮助父亲和母亲做家务。

  偶尔到过偏远的农场的邻人讲述说,彭斯一家在饭后,父亲和两个大儿子坐着死盯着书本,小孩也不敢叫一声。有人甚至看到,大的男孩子在扶犁的时候还在读书。

  罗伯特沉闷、冷淡,沉默寡言。单调而又艰难的生活,没有一线光明的苦行僧的苦闷,他如同不停地迎着风浪划着帆桨的奴隶沮丧而忧郁。

  就在这时茂道克出乎意料地回到艾尔学校。茂道克从爱丁堡带来了文艺作品选集、学校教科书,还有不少法国的书籍。

  这个晚上较早地打发孩子们去睡觉,父亲想同茂道克单独商量他们的命运。所谈论的不是性格好静的而是爱好农场事业的吉尔贝特。父亲担心罗伯特。他向茂道克说,儿子有非常好的记性,能有条理地把读过的一些书复述出来。圣经中的片断背得烂熟。往后要指教他——他写的不好不稳定,而且语法规则掌握得不巩固。

  “把他交给我,一个月或两个月。”刚毅的茂道克说道。他感到大吃一惊,罗伯特原来比吉尔贝特更有学习才能。“也许,您在农场里没有他也行。当他靠近书桌时,多多少少会扩大他的知识,那时他将帮助您教年岁小的孩子。我卖力气使他能得到更多的知识。”

  茂道克停住了嘴,他想了想,“就是身体……”他怕年老的彭斯难过,“对不起,孩子吃不饱吗?”

  白天和晚上,在学校里、在桌子旁、散步的时候,茂道克同自己的学生都不分离。他带着喜悦的心情看着,罗伯特快活起来了,也坚强起来了。他不断地惊奇他的极好才能。经过一星期,孩子已背熟所有的语法规则、全部会话和练习。明显地看出他的字渐渐变得更好,朗读更善于表情。

  考一考教会他的法语发音吗?好吧,从报纸上偶然碰到法国城市、船舶或者官员的标题,他都能用法语来说出。

  罗伯特是幸福的,正在努力学习法语。周末他已经能清楚地分析《切列玛赫的奇遇》的第一行。但是这喘息之间的幸福不长,父亲派人来接他,没有他农场应付不了。

  罗伯特放弃学习,回到农场帮助父亲耕田。一边劳动,一边学习写诗。缪斯把自己的青睐移向了他。

  说来也平常,罗伯特在15岁的时候,在劳动中和自己的小女友聂丽·吉尔巴特丽科发生了爱情并为她写了诗。

  这一年,收成非常好,彭斯家还从邻近的农场请来帮手收拾庄稼。

  照农民的习惯小伙子向来给姑娘帮忙。罗伯特的女帮手是聂丽,一个漂亮的小姑娘,永远穿得整洁而幽雅,浆硬了的包发帽、白色的围裙、城里的皮鞋……

  在给摩亚医生的信中彭斯详尽地描述这件事:

  从英国文学语言中很难挑选出描绘她的词,而在我们苏格兰可以这样说:“极好,更为标致而又温柔”。简单说来,她那时并不知道,在我心中初次唤起那迷人的激情,是世上最珍贵的令人慰藉的激情,我认为自己是人类中最幸福的一个。

  这个“病症”也纠缠着她,我不敢说。您,胡子医生,时常说空气感染,一块吸入、触摸等等。可是我什么时候也不能照直向她说爱她。我自己也不明白,我离开朋友,情愿落在后面同她在一起。当晚上我们同工人们回家的时候,听到她的声音我的心就突突地跳,就像风神爱奥尔的竖琴一样;为了拔出荆棘或者毒刺而摸她的手的时候,我的太阳穴里血脉激烈地扑通扑通地跳。

  她许多方面引人爱慕,她还唱得非常好。

  我也试一下在韵律中用她喜爱的曲调第一次表达了自己的情感。当然,我不是那么过于自信,试想,我情愿写成诗,把它印在书里。我知道精通希腊文和拉丁文的人都能杜撰它。而我的姑娘唱的歌曲,是一个地主儿子所写的。我真不明白原因,连我都不会押韵,他比我更不聪明,他怎么会押韵呢?

  就这样我的爱情和诗歌开始了……

  3. 单身俱乐部里的争论

  威廉·彭斯忘不了对大儿子的教育。他焦急地看着孩子渐渐地成为孤僻的人。到了夏末,做完农场的本职工作,父亲决定送罗伯特到罗特热尔斯的土地测量员学校。它位于科爱尔斯寇娃尔特小渔村里。母亲的叔伯兄弟、西艾木·布龙答应收留自己的外甥。

  经历过农场的艰难而又单调的生活之后,罗伯特觉得科爱尔寇斯娃尔特好像是另一个世界。无论什么时候,他没有看到这样快活而又无忧无虑的人们,他们无论什么时候从不想按照圣经的原则,辛辛苦苦挣钱来谋取生活费用。舅舅带着装满东西的大口袋去哥拉兹,而从那里运回缺货。当填满了钱包时,就带外甥去海边的小酒馆,教他同样一口气喝干一杯英国麦酒。有时为救出朋友,他勇敢地掺进醉汉中打架。

  罗伯特眼里看到这些人,在夜间黑暗的掩护下驶进汪洋大海,不怕海关的小艇,他们从法国舰艇的甲板上把禁止的货物搬到自己的舢板里。这些人不仅一夜赚的钱比罗伯特全家整年挣的还多,而且一夜之间也能输光。这对农场的居民来说不过是一场梦而已。

  罗伯特由于出色的记忆力无须呆读死记,数学如同他的朋友一样。

  学究罗特热也认为有了一个得意的学生。他很快就掌握了初步丈量土地的知识,并比大家更快地解答了几何和三角的问题。

  但是在罗伯特的心中却有一股这样的力量在跳动,正如他写的那样:“刹那间好像火绒线燃烧起来一样而奋发振作起来,只要任何一个女神掉进他的火花里,一切就化为灰烬。”

  他不只一次看到,在学校栅栏那边,邻居的花园里,有一位极漂亮的姑娘在浇花或者采晚熟的野菜。有一天中午,往花园望去,他断定是一位老师。可罗伯特却面对面地同非常可爱的女邻居碰上了。六分仪和小练习本在草地上平放着。姑娘羞怯地说,她叫普爱吉·彤姆逊,并约好当大家睡熟时,晚上还到这花园里来。

  周末罗伯特留在学校里,他整夜睡不着,时而跑去和普爱吉约会,时而翻来覆去地在自己的床位上睡不着。诗歌的韵脚、抑扬顿挫的声音在他心中响过。

  在给聂丽的赠诗中,一个15岁的男孩向自己的小女友而且是同龄人,用自己熟知的旋律表达感情。他讲述着,她如何和蔼可亲,温文尔雅,她的衣裙多么小巧可爱。“这样可爱的姑娘是一切都相称的!”我们就可看出她“在他的心中独占为王”。

  他在诗中写道:

  啊,四周竟是这样静悄悄,

  只有一群褪了毛的鸟盘旋云霄,

  河旁的庄稼低头弯腰,

  绿荫郁郁黄金遍野分外娇。

  来吧,我俩一块缓行慢步,

  尽心欣赏饱得眼福。

  累累果实在花园深处,

  田地上的黑麦已成熟。

  这样幸福地走来走去,

  沿着斜坡的草地,

  在路上碰到月儿升起,

  互相依偎更加亲密。

  树林的落叶像春雨,

  秋天的时候,一定丰收,

  而我只要你一个,

  亲爱的女友!

  1775年秋天,完全变成另一个人的罗伯特回到了芒特·奥立凡的家里。他长大了,晒黑了,正如人们所说所看的那样。他读了许多新书,更重要的是结识了许多新朋友。现在从学校寄来许多同学的信,罗伯特极诚恳地认真回答他们写的极好的信函。而他的信多得像一个沉思的70岁的哲学家,谁能想到他还是一个17岁的男孩。可是罗伯特喜欢这个,他仔细地保存全部信件的草稿。

  意料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农场主死了,他的继承者委托管家把彭斯一家从芒特·奥立凡赶出去。蛮横无礼的人,甚至不愿给时间让他们准备好转到别的农场。据他们看来,那个时候,在玛克·留拉没有谁可以凭更有利的条件来承租。

  在新的农场——洛赫利,他们也是贫困地过了11年,又只好借钱,再一次开垦贫瘠的土地——现在不仅同石头斗,而且要同粘湿泥泞的沼泽斗。在这沼泽泥泞的酸性的土地上要撒上石灰——在合同里原来约定“在上述时间内每英亩按400公斤撒两次。”

  在这个农场,彭斯一家最初过得毕竟容易很多:一切按照租赁合同办事,也不用他的管家在面前呵斥。彭斯也不理年老的管家的威力:毕竟可以在他们面前砰的一声关上门,对着他的主人诉冤。但向谁抱怨:

  “暴怒的猎犬,从狗窝里发威吠叫,要求公正吗?”能与法律、司法制度、确定不移的地主管家的权力、10个诉讼代理人、辩护人、抄录者和法官相斗吗?

  威廉·彭斯终于与他们发生了冲突。

  但是在洛赫利农场暂时还充满一片有限的安宁现象。父亲规定罗伯特和吉尔贝特的薪金一年7英镑。

  这一点微薄的工资只能给家里每人缝制和编织一双长毛袜子、一件衬衫。

  罗伯特搬家到洛赫利后,家里生活经常变化不定。热闹而人员稠密的泰勃尔小屯在农场的中心,这里在市场或在磨坊都可以望见教堂。

  做完事,人们聚集到距教堂不远的小酒馆喝杯麦酒,谈一阵子天,消遣时间。自古以来这种习惯陪伴大家到地球的末日。在小酒馆,油污的老成持重的乡村主人,殷实可靠、沉默寡言、不慌不忙。这里没有城里人那样过度紧张,过分大吵大闹,这里既不吵闹也不打架。慢慢地抽着烟斗,慢吞吞地望着天,把暖和的围巾摊开或者解开窄小的衬衫领子,从容不迫地大喝难以消化的大量的粗劣的啤酒、麦酒或者其他不大醉人的酒,不慌不忙地从钱包里掏出许多便士,五戈比的辅币或者丕他(西班牙本位币名)。

  人需要劳动,也需要休息。

  每个星期天教堂里都聚集着青年们。

  黄昏时,在小酒馆的上层楼或者在打扫洁净的货栈里可以找到提琴手或者风笛演奏者。星期日一结束,大家劳累一周后,都想快活一阵子。

  当舞会开始邀请的时候,姑娘们穿着短短的方格裙子、鲜艳的背心,而手里——是小鞋。爱慕者交付两个便士在门旁就可邀请他所喜爱的女郎。她急忙穿上小鞋,然后用脚后跟踏得咚咚响飞快地跳舞。

  罗伯特和吉尔贝特也在这里,但他们不跳舞:父亲严禁他们学这种不像样子的事。

  罗伯特看到和自己同样年龄的人,也和他一样光着脚。

  这在从前是不可以的。让父亲恼怒去吧——罗伯特现在是成年人了。他也想要得到这一切。

  “左腿,向躯体倾斜的前方挪开几步表现出恭敬的样子。同样左腿还在原来的位置,有些人身体往左转,显露出愉快的样子迎着自己的朋友。几个人低着头隐含着高兴心情,迎着宠爱的意中人温柔的情意。”

  罗伯特有点笨拙地完成这些令人发笑的动作,并把它描述在《舞蹈指南》之中。如果有谁认为他蠢笨时,他必须运用全力使自己的姿态表现出文雅的外表和举止。

  罗伯特同泰勃尔巴尔顿舞蹈学校的男学生和女学生一块听从地做出旧式的舞步和请安礼(右腿后退半步,双膝少许一屈)。

  同罗伯特并排跳舞的是非常好看的小姑娘。他不好意思同她交谈,但他用歌唱出心情:

  啊,玛丽,守候在窗口吧,

  这正是我们相会的良辰!

  只稍看一眼你的明眸和巧笑,

  守财奴的珍宝就不如灰尘!

  鞋后跟敲出韵律,小提琴伴奏,头脑里清晰地显现出诗行。想象的女英雄有了响亮的名字——可爱的名字——玛丽·莫里逊:它很容易在歌曲中流行起来:

  昨夜灯火通明,伴着颤动的提琴声,

  大厅里旋转着迷人的长裙。

  我的心儿却飞向了你,

  坐在人堆里,不见也不闻;

  虽然这个白得俏,那个黑得俊,

  那边还有全城倾倒的美人,

  我叹了一口气,对她们大家说:

  “你们不是玛丽·莫里逊。”

  啊,玛丽,有人甘愿为你死,

  你怎能叫他永远失去安宁?

  你怎能粉碎他的心?

  他错只错在爱你过分!

  纵使你不愿以爱来还爱,

  至少该对我有几分怜悯,

  我知道任何冷酷的心意,

  决不会来自温柔的玛丽·莫里逊。

  (见王佐良译《彭斯诗选》8~9页)

  晚上在农场上寂寞无聊。父亲在卧室里咳嗽,母亲的纺车嗡嗡响着。

  吉尔贝特和姐妹早就躺下睡着。罗伯特经常拂晓就在地里干活。他不乐意在家坐着。从泰勃尔顿朋友拿来的书他需要更换着读。

  他默默地穿上衣服就往泰勃尔顿走去。

  小酒馆里暖和,吸烟人很多,但很舒适。罗伯特坐在一旁,喝着自己的啤酒,听着人们谈话。

  农场主闲谈着各式各样的话题。

  有一个晚上,一个老头讲述他怎样舍不得把牝马送给人去剥皮,它是当作妻子的嫁妆而陪送来的。

  大概,这样的事讲了上百次。

  但是彭斯这首诗写的仅是一个人的故事。

  罗伯特仿佛看见一匹老马,它的主人正用骨节粗大脉管发青的手,慢慢地往牲口槽里倒些许燕麦似的。

  牝马用有豁子的不平的黄牙把谷粒磨碎,而主人看着它,没有牙的嘴还嘟嘟囔囔:

  祝你新年好,麦琪!

  这是一把燕麦供你老胃充饥,

  虽然你如今腰弯身曲,

  当年我却见过你,

  飞奔越过草地,

  就像任何一个小马驹。

  你又聋又瞎,

  臀毛揉得皱巴巴。

  当年它也曾是,

  带着黑圆斑点的灰色母马。

  在那个时候,

  你的骑手也是顶呱呱!

  很容易想象到罗伯特晚上在小酒馆里大声朗诵这首诗的情景:

  当我和新娘相见的时候,

  你生下不过才半年,

  跟随母马身后,

  慢吞吞地走,

  如同源泉充满活力,

  你春华少年正风流。

  我记得那一天,跳舞的时候,

  穿戴着新的马具,

  运送新娘举行婚礼

  你来到我们家里。

  那一天,我欢天喜地,

  也那么欣赏你!

  不难明白,当这些诗行传到听众的心中时,就会使每一个人想起自己的亲身经历。正是这样,在年轻的时候,他就是这样骑马回家的:

  去集市你不是一次,

  小饭馆的主人很少添料喂食,

  而和我回家时你还是飞跑奔驰,

  像飞逝的流矢。

  街上的人们跟着大声叫喊:

  ——到哪去你们快站住!

  当你我一块吃的时候,

  我还润润嗓子喝口酒,

  在那天顺着四通八达的大道,

  我们就那样的飞驰奔跑。

  仿佛蹄子即将

  离开地面腾空飞翔……

  谁不想每晚在饭馆里,

  伸着光光的腿。

  我是想帮助你,

  虽然我有许多债——

  也要为你节省下来

  几把燕麦。

  同你一样我也衰老,

  我们都是这样辞去青年的时候,

  就连骸骨和衰老的皮肉

  也逐渐腐臭,

  眼前,我们正动身前往末路。

  现在,当罗伯特来到小饭馆的时候,老人已经坐在旁边了。大家邀请罗伯特坐下。大家问他还写出什么东西没有?

  他给他们读了咏动物诗《挽梅莉》,讲述一头母绵羊的故事。还朗读了一首诗,讲述漂亮少女安娜怎样在深夜,送别他经过大麦地的情形:

  这样好的小麦,黑燕麦,

  早熟的,收获的那一天

  我们的大麦长的多么好

  我同可爱的安娜正在那里边……

  罗伯特非常明白,无论富有的安娜,还是从贝纳斯来的小姐与他都不是相配的一对。关于这个他写过诗:

  确实,在泰勃尔顿,

  有极好的小伙子,

  对姑娘的追求很易成功,弟弟。

  而住在贝纳斯的

  罗娜斯小姐

  她更可爱更美丽,弟弟。

  她有一位傲慢的父亲,

  他过着勋爵一样的生活。

  每个体面的求婚者

  要向岳父缴出200金币

  另外还须有赠给新娘的,弟弟。

  在这个山谷没有谁

  比琴更美丽

  她可爱又漂亮,弟弟。

  无论兴趣无论性格

  以及健全的理智,

  都超过她的同龄人,弟弟。

  她的姐姐安娜

  面孔绯红,容光焕发,

  青年们为她而伤心,弟弟。

  我爱上了她,

  但我沉默,心里内疚。

  我怕使她穷困,弟弟。

  由于农村艰难

  什么时候也不会富裕

  因此哪能琴瑟和谐,弟弟。

  如果答复

  我听到“不”,——

  我将更痛苦,弟弟。

  虽然我收入甚微,

  甚至丰收也无人知。

  但我自豪,我并不比别人少,弟弟。

  我穿上干干净净的衣服,

  用刀片刮了脸,

  我的常礼服整洁又新颖,弟弟。

  没有补钉的长袜子,

  完好的领带,

  我也做了两条裤子,弟弟。

  不是滑头,不是骗子,

  我没有攒下钱,

  我靠自己来谋生,弟弟。

  我耗费不多,

  一点也不藏起来,

  便士鬼也不要,去它的,弟弟。

  同岁的人都钦佩罗伯特。当他情绪很好的时候,没有人比他更快活、更俏皮、更机灵。他一切事情中最重要的,一是工作,二是开玩笑。他以他的体力自豪:一只手他可以举起重重的一个大麻袋,更能一下子把它歪倒而夹起,也能更快地收割一切庄稼而打成捆。罗伯特一点也不像那些闷闷不乐的少年。

  当然现在有时候一个人皱眉头,默不作声地从家里走出,长久地在树林中徘徊或者沿着小河疾走。罗伯特总是喜爱“活”水——潺潺不息的山溪,林中草地上清澈的水流,喧哗的江河。有时在星期天——农场里惟一空闲的日子里——他带着一部很厚的大本的哲学著作,久久地读着,从中寻求问题的答案:往后他的生活怎样,一生要获得什么,而更主要的是——信仰什么?

  在那些年里,他更多地喜欢谈论人的隐秘的感情以及内心感受的书,比如英国启蒙作家斯威夫特和笛福的作品。他的手头必备的书是格利·玛根金长篇小说《情感的人》。小说中的主人公是一个姓戈尔列的人,当看到别人不幸的时候,就会痛哭流涕,发誓把一生献于善行和正义上。他是一个不信仰上帝的加尔文教徒。差不多一切有罪的人事先必遭到地狱里的痛苦,可是不论什么人都有较高的善行。人,实际上是清白无罪的、高尚的,只是生活使他冷酷无情,但受到教育和深造的每个人都可成为高尚的人。

  玛根金的主人公藐视这样的“为数不多的预见性”,即把世界上的财富按地位来分配,一个人对其他人的压迫……

  对这本书,没有破烂到不得已只好买本新的以前,罗伯特一读再读。

  他愿意像戈尔列那样,成为一个“有情感的人”。

  他和他的朋友虽说喜欢聚谈,但他仍焦急不安。

  “在小时候,我的虚荣心就微微动起来了——它在盲目地寻找出路,就像荷马的基克洛普(希腊神话中额上只有一只眼睛的巨人)从自己的洞壁出来。我已看明白,我父亲的地位注定使我遭到终身的艰难困苦。在教堂只有两个门(入口),福尔图娜(古罗马的命运女神)曾为我打开了:吝啬的俭省的大门和小巧狡猾的诈骗之路。第一道入口窄到这种程序,我无论怎样也挤不过去,第二道正是我常常憎恨的:若是处在那个地步就意味着贬低和玷辱自己……在生活中我没有什么成功的奢望,但是我渴望同人们交往,我具有天生的活泼的性格,善于做所看到的一切,而关于这一切只是自己个人的判断。按天性我愿意发作无缘无故的烦恼,强使我摆脱孤寂的生活……”

  在窄小简陋的房间里,在泰勃尔顿小酒馆的第二层楼上聚集着16个年轻的孩子。

  是的,在你们面前聚集在小酒馆里的不是一般的朋友:这是泰勃尔顿单身汉俱乐部。他们有规则准确的十项条令。

  条令是由俱乐部创始人之一罗伯特·彭斯写成。头一条写着:“俱乐部每月第四周的星期一晚上开会,对人们提出的问题给予讨论,但引起宗教问题的争论不在其内。”继续规定,怎样入座辩论。“谁申辩一个看法,——坐着举右手向着主席,而反对者——举起他的左手。”

  规则很严格:不准打断发言人的话,否则罚款,但每个人享有充分的发言权。严格禁止“任何污言秽语和咒骂神、一切下流无耻的和不干净的谈话……”

  关于俱乐部和它的事情,正如第七条所说的,无论谁都不准泄露。

  如果俱乐部成员中无论谁透露俱乐部的事情,“目的是讥笑或者损害成员中的任何一个人的尊严”,肇事者要受到“永久地赶出”,而其他俱乐部成员断绝与他交往。

  但是最重要的章程条例是第十条,最后的条令:“每次,从这个团体中推选出某人,必须是诚实的、坦白的而又赤诚的,毫不隐瞒,他是一个令人崇拜的人”。决不是一个自负自满的人,更不是一个居心卑鄙和好虚荣的人。

  在俱乐部里最常见的是讨论彭斯提议的问题。今天,他担任主席。

  他说:“假定,在农场里长大了的青年,他没有财富,有可能从两个姑娘中选一个娶作妻子。第一个有钱,但既不漂亮,又不令人喜爱,然而有可能使你拥有农场的产业。另一个在各方面——外貌、言谈、姿态—

  —非常可爱,但任何财产也没有。应当从中选择哪个?”

  在保存下来的单身汉俱乐部的记录中,对这个困难问题没有回答。

  我们希望知道这位会议主席自己的真实想法。这可以从彭斯的诗中找到答案。俱乐部的成员在热烈地争论之后唱着罗伯特在这之前写成的歌曲——关于女财主吉波碧的嘲弄小曲:

  吉波碧啊,你是那么傲慢!

  妄自尊大的点头为礼,

  从来什么也不赠送,

  好像她在贫困中生长。

  可是,昨天我遇到

  你微微点头,

  但我从你脸上感到

  你的瞧不起人的高傲。

  你无疑会想

  刹那间贫穷人就会心醉,

  诱惑人的钱袋的响声,

  可是这响声对我算什么!

  无论怎样的狂热的壮汉,

  你想对他日后有用处,

  因为他不可能把/TITLE>商、大银行家破产,也使银行的存款人和典当的物主受害。

  彭斯的家庭突然地被卷入了这个财政的漩涡。玛克·留尔的要求不仅使一切希望破灭,并带来了饥荒和经济上的毁灭,而且令人发指的不公正在于:“玛克·留尔同法院的故意刁难者一致认为,仿佛老彭斯不执行租借条件就应遭受775英镑的损失。这是玛克向他的承租人提出的要求。

  愤恨这样的不公正,固执而又坚定、正直的威廉·彭斯决定不惜任何代价与他们拼了。

  起初他说,可以经过仲裁法庭伸张正义。玛克·留尔委派一个叫包戈海的为他的代表,彭斯早就不喜欢这个傲慢的酒鬼,曾为他假想的坟墓写墓志铭:

  这里有地主一人,

  躺在死人堆等超生。

  如果此人能进天堂,

  我欢迎地狱,愿它永存!

  当仲裁的法官翻寻公文的时候,父亲决定派罗伯特去艾尔城。

  罗伯特带着面粉、新衬衣、漂亮的短上衣和两双长袜子的大木头箱子到艾尔城去。在箱子底藏着父亲的圣经和自己的诗集本。

  4. 艾尔城里的遭遇

  新年,1782年快到了……现在正值寒冷而潮湿的12月。在胸膜炎重病之后的罗伯特正给家里的父亲写信:

  敬爱的大人:

  我特意把您的信放在一旁,希望在新年的那一天愉快地看到您。这里有这么多事情,我认为不用我回家去,我让碰到的人回去报告您。我的健康差不多还是那样,我只睡一点,却感到身体很好,不过身体复元较慢。我这不稳定的病态使我的脑力衰弱到这样程度,连我过去的不幸,将来的期望都不敢想,因为稍微的担心或者激动就会引起全身最不良的后果。但是,有时当我头脑暂时清醒的时候,我胆怯地看了看未来,——是从道德和宗教的观点来思考一下未来和过去。信念给予我鼓舞。

  但令人疲倦不堪的生活中的一切不幸痛苦您应相信,它使我太疲倦了……

  快到新年的时候,信寄到了农场。

  威廉·彭斯大声朗读它。他以儿子对家里这样勤恳地履行着他的义务而自豪,并回信写道:“至于对尘世生活,我活着则对它已绝望。无论小生意的浮华,无论贪图安逸的空虚性,我都没缘分。我预感到,贫穷和默默无闻等待着我,并准备好不管哪一天和它们相见。我没有时间了,而只有一纸空文。”

  正当父亲大声朗读这封信的那个晚上,彭斯的主人和女主人坚决请他与他们一起迎接新年。当罗伯特从自己的斗室离开的时候,他们已摆好精巧的桌子准备开饭。他俩已经有些醉意了。他们热情地宴请了罗伯特,唱了一些不可思议的歌曲,并且用有趣的粗俗的言词同他们的客人唠唠叨叨地互相说着他们之间不合的话,然而酒却不多。包发帽滑歪到一边头发披散着的女主人,把潘趣酒(用沸糖酒加糖水和果子露等制的混合饮料)溅到桌子上,探过身来向罗伯特碰杯,还碰倒了像一捆笔直的亚麻制的蜡烛。她尖叫着往后一跳呆立不动,然后突然往街上跑去。

  罗伯特同男主人一起试图把火扑灭,但塞满许多捆亚麻和大麻纤维的作坊里,许多麻秆碎屑已熊熊燃烧。

  罗伯特早已领悟到,他的主人皮抠科——是一个头号骗子和扒手。

  罗伯特·彭斯的主人更担心,作坊的火灾招来当局的注意。为了那烧掉的家具什物,皮抠科已准备把他的学徒的颇大的一笔钱作为代价,罗伯特只是沉默不语。

  作坊旁的黑暗的斗室烧掉了,罗伯特很高兴,那里呛人的灰尘、梳洗亚麻的污水味儿使他喘不过气来。等到最后与皮抠科清账后,他搬到另外的作坊,迁居到圆形窗户朝着河的矮小的顶楼。从那里可以看到处在河口的欧文城,扬帆的巨大海船。风把海洋气味和用村脂浸透的缆绳所发出的不习惯气味,酒桶和外国调味的香料袋的气味一块送来。晚上,工作之后,罗伯特沿着主要街道,浏览街旁边的许多石造房子,那里住着发了大财的商人和船主,街道旁边还有织布作坊、教堂、药店、面包房和商店。当转弯到一条狭窄的胡同时,那里的陶工、铜工、皮鞋匠正在做工,这是他从前所看不到的。再走下去,那里便是欧文河口宽阔的右岩迤逦蔓延的港口。

  22岁的农场主的儿子只知道艾尔的规规矩矩的小街道。泰尔勃顿农村集市的海滨小酒馆克尔科斯瓦特,那里以渔人和走私者出名。

  但是在这个世上他却成了局外人,他只能默默地瞧着大声嚎叫歌曲的水手。有时候,港口会出现消瘦的黑头发的法国人和急匆匆的意大利人,他们从温暖的地区运来了海枣、菠萝和可爱的野兽,冷得打颤的猴子和花花绿绿的鹦鹉。至少有10种语言的骂人话使鹦鹉喉头完全被教坏了。

  一天晚上,当他慢慢地饮尽他惟一的一杯不浓的发红的英国麦加酒时,他竭力不看旁边两个哈哈大笑的少女。她们不停地向他的账单说着有趣而又不规矩的笑话。含着讥笑的蓝眼睛的魁梧的海员和一个令人惬意、说话声音不大的上层社会有教养的人紧挨着他坐下。

  5. 理查德·布拉温的故事

  “……这些坏蛋登陆,在这十分精美僻静而又野蛮的海岸,我只剩了孑然一身,没有吃的,没有一文钱。我好不容易走到渔人小艇上的家里,现在一切要重新开始。两周后我以一个普通水手的身份又往大海驶去。但是我用人格来担保:我一定能达到目的,你还能看到我成为海船的船长。我是非常懂得航海事业的……”

  罗伯特就像孩子听神话那样听着理查德·布拉温的话:他的同龄人的生活与他单调平静的生活不同,就像大海翻滚的波浪与静静的河水那样不同。

  布拉温出生在一个普通的手工业者家庭。假如他成为孤儿的话,他就早早离开友爱的父亲去跟什么人学徒,成了钳工或者机械工人,那么不管在什么样的偏僻地方都可以活一辈子。然而富人和显贵的邻居进入了理查德的命运之中。理查德进极好的学校,在那里当绅士。理查德表现出非凡的才能,已经准备升入专科大学。当他的恩人逝世的时候一点也没有给他留下任何决定和任何财产。而且恩人所招募的航船,由于远航而折损了。从那时候起,理查德几次环游全球,许多钱被挥霍掉。现在他不是财主,只有一杯麦加酒和一块不熟的面包这两种东西,缺钱。

  理查德·布拉温的故事对罗伯特说来是比浓葡萄酒还甜,比煎牛排还鲜美。关于这种事罗伯特曾给摩亚医生写信,这样写道:“同一位年轻海员的友谊是我生活转折的重大事件。我头一次遇见到那样好的人,能忍受那样命运的打击。我的新朋友是一个独立的人,有自豪的才智和心胸豁达的人。我喜欢他,我钦佩到忘我的地步。当然,在一切方面竭心尽力地以他为榜样……按本性我总是傲慢的。他就教导我控制自己的傲慢和磨炼它,他比我更多地了解人生,我变成了他的用心的学生。”

  三月的太阳光下疼痛的关节已缓和起来,含有食盐味的海洋新鲜空气使人呼吸爽快,在这难忘的春天海边,罗伯特又得到了一个朋友——

  过早逝世的年轻诗人罗伯特·费格生的诗集。(罗伯特·资格生,苏格兰杰出诗人,1750—1774年在世,逝世时年仅24岁)

  6. 当我向你朗读我的诗的时候

  罗伯特时常去主干街道那家惟一的小书铺看一看。那里的主人允许他翻寻分放在柜台和架上的书和杂志。

  年老的书店主人,在书堆中坐了半辈子,这会儿赞许地看着这个顾客。只见罗伯特小心谨慎地移动着一叠书,迅速地翻过许多书页,长久地掀着厚厚珍贵的字典,但很快又一本本遗憾地放下,显然他是买不起的。

  书店主人静静地观察着罗伯特所做的一切,不去干扰他,就让这爱书的小伙子尽情地看吧!

  一天晚上,当罗伯特局促不安地说《帕美拉》实在无法丢下时,主人点一点头,就请罗伯特·彭斯到后面房间去坐。

  在后面房间里,店主和平常招待着最敬爱的顾客一样,罗伯特喝着类似红木花的浓茶。他回答老人的一切问题,虽然他正写诗但他自己不愿说出来。

  年老的书店主人,一个普通的苏格兰人,专注地听这个高大的年轻人,用英格兰口音读着18世纪英国诗人的诗作。

  客人朗读完了。主人长久地沉默,之后站起来,打开小橱柜的精巧的锁,拿出一本书。

  “我愿把这本书送给您作为纪念”,他说,“费格生死在爱丁堡的医院中,当时他只有24岁,费格生是一个天赋很高的诗人,他用苏格兰语言来写诗。或许,他能提醒你,如何用本族语言来写诗……”

  罗伯特与小店主人谈到很晚。

  他第一次明白了,他自己的苏格兰语言是“民间方言”,与几乎被忘掉的巴拉达诗的古老语言不一样,而用现在的文学语言可以写出最出色的诗。

  从苏格兰语言的大量单词体系和同一性来看,它是英格兰语言的亲兄弟。

  苏格兰和英国组成统一的联盟后,著名的苏格兰人以自己的《大不列颠人》为祝喜歌,并竭力用英语来唱;可是苏格兰的语言却被英国称为“变坏的方言”,称为在市场和大学课堂不体面的平民语言。

  彭斯知道“现代”的诗人现在都用英语写诗。他知道苏格兰诗人汤姆逊和杰脱顿特别以他们的同胞自豪,因为他们是用英国的古典语文来写作的。茂道克用一切时间竭力使孩子们习惯于非常好的英国发音。

  因为他更理解同村人,罗伯特尽力让自己用英语来写“严肃”的诗,而只有在写歌曲和诙谐的诗才能用苏格兰语言。

  在这里他看到费格生轻松地用苏格兰语言写出音调和谐的诗,写得简洁明了,并且幽雅委婉,妙趣横生,幻想无穷。他描写了爱丁堡的旧日的尘世生活——集市、赛马、国王生日的火炬游行,甚至连他任记录的律师公会的会议也都写上了。

  费格生的诗节强而有力,节拍齐整,高昂响亮,配韵巧妙,使彭斯非常高兴。甚至诗中对他所爱的书《情感的人》的尖锐讽刺(在《多愁善感的猪》讽刺诗中颂扬了眼泪和叹息)也没能刺痛罗伯特。也许,费格生帮助他感觉到某些人的装模作样和玛根金书中主人公的矫揉造作,“掉眼泪”或者“像小孩子那样号啕大哭”,是最毫无意义的。

  但是,当想到费格生的一生遭遇,罗伯特的眼泪就向嘴边流去。一个孩子成长为一个多么伟大的诗人,然而却因赤贫和疾病在市政疯人院的危险病房中筋疲力尽而死去!难道真的谁也不明白,一个不幸的挨饿人躺在黑暗角落里在发出霉味的方格草垫上颤抖——也能算是苏格兰的骄傲?莫非谁也不能给他帮助,医治好他,养活……

  该死,他的歌给人以充分的快乐,

  而诗人却被饿死。

  我的哥哥多灾多难的一生,

  我伤心地哭泣,当想起你的注定命运。

  丧失生活地位的诗人,为什么

  如此感到这生活的一切美好?

  理查德·布拉温细心地看着罗伯特用粗线缝制的小小的笔记本,从那里他才看到这一行行的作品。朋友们坐在树林里的被太阳晒得暖暖的一块石头上。漂浮着腐烂树叶和去年枯萎的草茎的小河在他们脚下从容不迫地流淌着。而四周的榛林露出绿色来,浅灰色和粉红色的幼芽在柞树林上披散开;海上正刮来暖风。土地发出松香味和乌荆子的白色花香味。

  在这样的日子里,不可能不敞开心怀,互相倾心交谈最隐秘的思想。

  在这样的春天,彭斯第一次向理查德·布拉温朗读了自己的诗。

  而理查德使彭斯相信自己就是诗人。

  几年后,当理查德已经是船长和进行伦敦西印度之间定期航程的大商船主人的时候,彭斯在一封信中使他想起这个忘记不了的四月的一天。

  “记得那个星期天,我们在艾戈林顿树林里一起度过吗?当我向你朗读我的诗的时候,你说,使你惊奇,我为此深深感动,你并补充说,把它都投寄到杂志社,那是十分值得的。这些话是对我的诗的评价,使我得到鼓励和支持。”

  罗伯特向自己的朋友还朗读些什么?真的,当然不是圣诗的复述,也不是不愉快的忏悔和祷告。那时候他还写出了关于战争和爱情的作品:

  抢劫,在桂冠的掩护下,

  无论是陆上还是海上。

  不是过分赞誉,

  我准备献上自己的热血,

  在这活生生的具有创造力的战斗中,

  我们呼唤着爱情。

  我颂扬和平的胜利,

  五谷丰登,富足小康。

  一次漂亮的战斗

  歼敌10个!

  大概,罗伯特给他唱了一段自己喜爱的歌曲,理查德·布拉温一下听出熟悉的古老的苏格兰曲调,并谛听到罗伯特想出来的新的词:

  他使三个国王大怒,

  他们起誓又发愿,

  永远毁灭德荣

  大麦种籽。

  吩咐找出

  国王的犁,

  把光荣的德荣,勇猛的战士

  身上盖满土和泥。

  青草布满了山坡,

  小河水满潮,

  地里长出大麦粒

  把德荣抚养好。

  一切是那样执拗和猛烈,

  如夏天般酷热。

  他用矛枪刺敌人,

  并摇晃着头。

  秋天快到了,

  然而,沉重的负担,

  在各种忧心的重担之下,

  年老的德荣弯腰低垂着头。

  已经不是一个人,而俩人合唱,狂暴固执的德荣威胁着敌人。理查德用男低音哼着旋德,而罗伯特清晰地朗读着歌词:

  死的时候已来临——

  冬天不远,

  在那个时候,敌人就再一次

  把老头子抓住。

  他打倒了弯钩的刀

  只是用脚一踢,

  就像拷打流氓追债,

  他如鸟儿发情那样运气亨通。

  清晨,德荣,

  痛打恶棍。

  向上一扔,

  在风中旋转。

  他曾陷入水井,

  在昏暗的河底,

  然而德荣和大麦粒

  在水里却不沉。

  毫不顾惜他的骨头,

  他们把他往火堆里一扔,

  磨房主的心如铁石,

  把他用磨压扁。

  他的血在锅里沸腾,

  血在轴环下汹涌,

  德荣受到痛苦的折磨

  然而他却很开心。

  光荣的德荣

  曾有过好汉的一生,

  从心坎底

  他就有大无畏的精神……

  好吧,就这样到最后,

  锅底没有干枯,

  在那里德荣和大麦粒

  翻腾呼哧作响!

  这是一首比喻的诗,奇妙无比,把对反动统治英勇斗争的人民英雄比作大麦粒,名字叫德荣。诗中彭斯把大麦的生长过程和德荣英雄的成长过程交织在一起写出,又是大麦又是人,一而二,二而一。

  诗歌最后以吃大麦粥比作饮英雄血,愿五谷丰登,祝革命胜利,这巧妙的比喻又使你的愉快和愤怒交流起来,化为乐观主义的革命精神。

  过了两天罗伯特同理查德告别:布拉温的海船往英国的南方开走,而邮政的两轮马车把彭斯带到了洛赫利。布拉温遇见的是风暴、酷热的太阳和携带棕榈叶子做的扇子的黝黑的漂亮姑娘。他的朋友返回用稻草铺房顶的家。家里有等候着受威胁被强制迁出而又有病的父亲,渐渐老迈的母亲和半饥半饱的兄弟姐妹。四铧犁在等候他,从拂晓到深夜地劳动——春天的土地需要人们,他把自己交付了它。

  但罗伯特·彭斯没有误入歧途:他愿意在同费格生的高尚比赛中“以自己的粗野的乡村诗才拨动心弦”。

  当然,他没有受过现代的教育,他跟着犁后长大,然而在他的作品里,毫无疑义地显出粗俗农村生活的痕迹。但是,他深信,他所写的一切——他本身的,任何地方也没有借用的思想和感情。

  “也许,任何富于求知的人注意到,在爱情、虚荣心、思虑、不幸以及一切惊慌和激情作用下农人的思考和感觉,虽说生活方式和条件不同,但同样的具有人类的一切……”

  罗伯特这些思想记入在自己的第一本札记簿中。在卷头页上他写出清晰美丽的字:“观察出来的情况,简短的记载,歌词、诗篇的片断等等,——在艺术中赚钱罗伯特是一个没有经验的人,但是一个有才智的人,在一切创作中有绝对的诚实和无尽的美德——有理性的,也有无知的……”

  惟一美中不足的是罗伯特只有劳动之后在晚上才能在自己的小笔记本上来写作。他研究哲学,我们能看到他是才能卓越、天分罕见并热诚关怀他人的一个人。

  “杰脱顿公正说出缺少真实激情写出来的爱情诗,是世界上最无味的一种游戏。我常常想,如果你们自己一次或者多次没有这样热烈的感情的话,就不会成为爱情诗的真正的鉴赏家……至于我,成为诗人一点打算或者好感都没有。我坦白,当我还没有发生爱情的时候,诗的韵脚和旋律不知有什么办法会直接变成我的心声……”

  罗伯特回忆自己年轻时代早期写出来的第一首诗,当时他的心“熊熊燃烧着真实的天真无邪的而又炽热的情感”。

  可不知这首“不加修饰的写成的东西”——关于小聂丽的第一首歌词遭遇到多大的困难!23岁的诗人无情地挑剔自己年少时的试作!

  7. 神秘的共济会和父亲的死

  根据自身的沉痛经验,罗伯特知道这个:玛克·留尔农场主,确实从他们身上获得了比他们所能付出还要多的东西。不等仲裁法庭的判决,他就打算把彭斯家的一切财产,他们的什物、用具、牲畜和将要成熟的庄稼没收。他向法院控告威廉·彭斯,并要求立即偿清。威廉·彭斯在答词中决定向爱丁堡最高法院提出申诉。

  老头子相信在那里能找到正义。他不知道这些最高法院的成员被称做难以接近的命运主宰者。有一次他碰到了法官中的一位,是阿列克山德尔·包兹别鲁。听说,他是爱说漂亮话的人,写了许多书,走遍了半个世界。说不定,他也许会为威廉·彭斯和他的家庭鸣不平,不容发生黑暗的事件。

  不管怎么样,威廉·彭斯在公文已返回,给他带来命令,让他完全按公文的规定过户。

  彭斯于是从洛赫利来向律师专家求助。

  彭斯就这样同盖文·汉弥尔登相识了。

  汉弥尔登律师对这位令人喜欢的魁梧而贫穷的朋友是非常了解的。

  他是有地位的人,但并不嫌弃平民百姓阶层的人。他嗜酒又很诙谐,更加珍惜有价值的书和有才智善谈的人。

  汉弥尔登早就发现并注意了年轻的彭斯,为他做事的办公室的职员德荣·理奇孟特曾有一次把他的朋友彭斯的诗向他朗读过。汉弥尔登和他的妻子艾琳都喜欢这些诗。当时共济会是秘密的,塔维特提出接纳彭斯加入共济会,汉弥尔登也是最早拥护把彭斯作为被接收的一个。

  1610年,在日耳曼发现了无署名的两本拉丁文的书。在第一本里论述了某地存在着一个秘密的团体,拥有无可估量的财富,可以把无论什么样的**或是精神上的病人治愈,就像东方贤人那样知道世上一切秘密。“一位伟大的德行高尚的哲人克里斯金·罗杰克列兹”创建了这个团体,他活到40岁时就隐遁不知去向了。许多学者、哲学家、神学家都争读着这本书。这本书还没来得及售完,跟着就出版了第二本,更引起轰动。不久以前在某处,也不知何人在深处藏着的地下室里发现了一个转动的暗门。在地下室里立着一个祭坛,在它的四周有7条暗道。在祭坛下有一具“不腐的干尸”,即克里斯金·罗杰克列兹的尸体。手中握着一本金黄色的书。书中讲述着散落在各地的人们之间的神秘的关系,是人们所渴求达到的理想境地,帮助每个人建立幸福的生活,大家一律平等,没有仇恨和兄弟之间的残杀,每个人都情愿为亲近的人给予帮助。

  这正是过去德国内乱中令人痛心的时候,一连30个城市在燃烧,许多战士死去,整个地区因饥饿而死绝。天主教徒烧死了一名叫赫黎斯托行基督徒,而基督教徒以上帝的名义把一个天主教徒的嘴切开。

  在战火的田野上,不仅有士兵,还有成群的难民和各色各样的强盗荡来荡去。传教士、说教者、歌曲和圣诗作者也在其中穿来穿去,企图诱导被折磨得非常痛苦、胆子被吓破了的人们离开他们的科学和艺术。

  在他们当中有一位年轻的神学者、数学家、诗人,23岁的优昂·瓦列金·安德雅。他崇拜学者留切拉,在大学讲过数学和物理学,他因看到亲人的痛苦而内心悲伤。为了安慰他们,他把我们已讲过的历史写成了两本书。

  他杜撰出英明的克里斯金·罗杰克列兹,就像塞万提斯臆造出堂·吉诃德,他想出克里斯金·罗杰克列兹的名字,并把玫瑰和4个十字章作为他的徽章。

  这位在寂静的大学里长大的青年人,大概认为人们会为发现了新的“信仰明灯”而高兴,或者能够可以平安度过一生了。

  然而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他仅是字面上的理解。他没有预料到,成千成万的冒名者,自称是罗杰克列兹的同伴,来诱骗人们的金钱。

  不过,人们最终找到并领悟到了安德雅的理想的意义。他们决定建立这个年轻神学家所描写的那种高尚目的的团体。

  “共济会”就这样诞生了。这个团体的标志,具有真正的泥水匠手工行业的特点:白围裙、肩胛骨、铅锤和圆规,后来渐渐出现了另一个象征性的标志:以颅骨形象组成的圆环、长长的白手套,暗中约定的握手形式接受共济会会员的秘密仪式。罗伯特就是这样加入共济会分会的。

  那么,这个组织为什么吸引着彭斯呢?在共济会的规章中有一条规则,它表现出罗伯特所隐藏的思想:

  “所有共济会成员不论他们的出身、社会地位、官衔、爵位和称号一律平等。”

  罗伯特对人们的不平等经常思考。“过去有什么功劳,为什么在富裕人家出生,他们就有了现成的财富?我有什么过错,为了他们生活的快乐把我抛出?他们就像年轻的演员一样扮演着生活舞台上指定扮演的角色,就当那个时候,我,唉,需要无声无息地留下,在暗地里……”

  当他回忆起“新贵”中的同龄人,他又公正地补写:“在幼年的时候,我们年轻的贵族也还不能明确地认识到,即他们和我们贫穷的同年龄人之间横着一条不可计量的鸿沟。这些显贵的黄口孺子最初进入上流社会,需要端庄,并养成对穷人、无名的人以及对没有学问的农民和手艺人的鄙视态度,即使他们同生在一个村子里。我的朋友,生来就比我高,但什么时候,对我这个拙笨的小农夫也不讥笑,在一年四季各种各样的自然环境下谁也没有把粗糙的手和腿用什么来保护……”

  地方的共济会在某种程度上类似相互救济的组织,为贫穷的会员募集钱财,有时“劝导误入歧途的兄弟”,真的,在任何情况下,尽力达到共济会规则所定的普遍平等的生活。

  罗伯特喜欢以隆重的仪式来接纳新入会的兄弟,他同新入会人们早已认识,并和他们谈得很有趣味,当然不仅仅涉及共济会的题目。

  现在,在单身汉俱乐部的争论,罗伯特像孩子似的幼稚可笑。比较深奥的难题,如什么样的姑娘应嫁给贫穷的农场主做妻子,更使他有兴趣。他读的多,想的更多,就连森严的加尔文教教义的真实性他也愈来愈怀疑。

  1783年春天,就在父亲差不多还没起床的时候,玛克留尔却不愿等待法院的判决,就派出了法院的执达员,而这时罗伯特和兄弟正在地里干活。

  罗伯特有一个艰难的家。他为怜惜父亲而哭泣。年长的罗伯特患有忧郁和易怒的毛病。他在父亲跟前是沉默寡言的,忧郁的。终于,玛戈

  金博士找来了,当时父亲咳嗽喀血,罗伯特愁眉苦脸地坐在煤堆上,疑心重重地看着玛戈金博士,但又不愿同他交谈,似乎害怕这位有学问的人对他们“宽恕”。

  可是,后来玛戈金博士成为罗伯特年长朋友中最亲密的一个,他不仅是个好博士也是一个社会通。不知为什么,他也同情罗伯特,当他们相遇时他请罗伯特坐一坐,并和他长久地交谈。

  “还是在那之前,我已同他的诗作相识,知道他拥有杰出的才智,具有异常生动的丰富的想象力,与我们熟知的许多苏格兰诗人拉穆杰亚和费格生不同……”玛戈金写道,“那时,谁也没有同彭斯谈话的机会,无论怎样对他不能获得多才多艺的认识。”

  玛戈金是一位哲学家,是不信教的人,是无所不为的人。罗伯特同他说苦恼和折磨只是神的启示。他也同年轻农场主朋友、律师盖文·汉弥尔登更加亲近了。

  恰好汉弥尔登也在想如何帮助老彭斯的儿子们逃脱开极端的贫困。

  为使罗伯特和吉尔贝特同姐姐一起能够经常不断地收到父亲的固定的薪资,汉弥尔登在绝对秘密情况下用尽全力帮助他们办好了此项手续。这就是说,如果父亲将被宣告为无能力支付的债务人,最要紧的是,他的债权人要承认这部分归孩子们所有,这样一来就可把父亲财钱的一部分留给家里。

  还有,盖文·汉弥尔登在莫斯基尔有一个不大的农场,距离洛赫利不远与莫斯基尔城很近。汉弥尔登愿意把这个农场承租给罗伯特和吉尔贝特,当然暂且还是秘密。

  就在罗伯特安静而又俭朴地庆祝25岁生日两天后,1784年1月27日从爱丁堡来了公文。最高法院,毫不奇怪支持了威廉·彭斯并取消了财产充公。

  父亲逝世之前,费力地抬起头来,用刚刚听得见的声音说,只担心家里成员中的一个,并以含有责备的眼光望了望正走向窗前又满身是补钉的大儿子。

  罗伯特正靠着窗户哭泣……

  晚上,彭斯的父亲终于离开了这个苦难的人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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