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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扈婉璇很快就不行了。癌细胞就像突破了堤坝的祸水,迅速地向四周洇渗蔓延,吞噬着她的肌体和各个内脏器官,人一天天消瘦,疼痛感和莫名其妙的难受也如潮水般袭来,日渐加剧。高效的口服止疼药已经不足以帮助扈婉璇减轻痛苦,注射杜冷丁已经成了一道必要的医疗程序。

  病入膏肓的扈婉璇形容枯槁,成了真正意义上的“皮包骨头”。即使在她的老情人安仲熙眼里,扈婉璇也绝无漂亮和妩媚。有时候,一个艰难的微笑,一句有气无力的话,让安仲熙觉得她还是她;假若她睡着了,或者闭目养神,面部表情也是扭曲的、变形的,安仲熙就会问自己,这还是她吗?这还是那个相爱几十年、心心相印的女人吗?

  眼看着扈婉璇没有几天活头了,安仲熙心如刀绞。最近一个时期,安仲熙上班也不按时,总是急匆匆把不得不紧急处理的事情办掉,然后就从岗位上消失了,弄得总务处的同事怨气很大,校长也提出了批评。尽管这样,安仲熙只要能抽开身,还是坚持陪护在扈婉璇身旁。史新强和史峰对他这样做不仅能够接受而且习以为常,只是他的老婆甘文秀觉得难以容忍。

  安仲熙,你最近是咋回事?就像魂儿丢了一样!甘文秀指着安仲熙的鼻子大声吼。

  这天已经夜深,安仲熙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里,往沙发上一坐,瘫了一样,目光散乱,并不正眼瞧甘文秀,对她的吼叫也充耳不闻。

  你哑巴了?你最近一直这样,能不能给我一个理由?甘文秀继续质问丈夫。

  你吼叫啥呢?半夜了,你不怕影响邻居?你抽风了?安仲熙抬起眼皮对着甘文秀说了几句很不客气的话,然后又成假寐状。

  安仲熙,你狗日的把眼睛睁开!你还知道半夜了?你还知道怕影响邻居?是你抽风了还是我抽风了?甘文秀勃然大怒。以往从不敢跟她正面较量的安仲熙脾气竟然很大,让她很不适应。

  安仲熙面无表情,甚至发出轻微的鼾声。

  安仲熙你给我起来!甘文秀忍无可忍,动手扯了安仲熙的胳膊,要把他给拽起来。

  干嘛,干嘛?你怎么像个母老虎?你怎么这么烦人?安仲熙被迫站了起来,他睁大眼睛,斥责甘文秀。

  安仲熙,日你先人!我是母老虎?我烦人?我看你就不是人,你是个老嫖客!甘文秀杏眼圆睁,双手叉腰,是女人发怒常用的姿态:我不用问就知道,肯定又是你那个“小妈”那儿有事情了——再对谁你都不会这么用心。哦,对了,我听说了,那个婊子得癌症了,快死了。活该,报应!老天爷有眼呢。

  啪!安仲熙不知道哪儿来的胆量,竟然跳起身来扇了甘文秀一个耳光。

  安仲熙,你、你、你敢打我?甘文秀脸颊上火辣辣的疼,证明了安仲熙打她的时候是真用力,是真生气,是情不自禁。在毫无思想准备的情况下挨了这一下,甘文秀突然间愣了,觉得不可思议,觉得安仲熙一瞬间就变成了陌生人。

  打的就是你!人都快死了,你还咒她,你有一点儿人性没有?谁是婊子?甘文秀我明明白白告诉你,我这一辈子就是喜欢扈婉璇,她才是我真正的爱人,我根本不喜欢你!以前我对你一直忍让着,好像我喜欢扈婉璇就是欠了你天大的人情,现在我不这样想了。你甭看她得癌症活不成了,你要愿意跟我离婚,我还跟她结婚呢。哪怕做一天夫妻,也算了却了我的心愿。你明明知道我跟你没感情,还死皮赖脸缠着我,天天跟我睡一张床,我看你才是婊子,是想立贞节牌坊的婊子!你整天在我跟前厉害得跟个母老虎似的,你别以为我怕你,我是不跟你一般见识。你要是这样不讲理,我看,咱俩还不如一刀两断,各走各的路……

  安仲熙脸上的倦意退居其次,他表情严厉,直抒胸臆,看上去绝对像一个粗鲁豪放的男人,平常怕老婆妻管严战战兢兢唯唯诺诺的形态一扫而光。甘文秀看他的眼光渐渐就充满了惊恐和错愕,觉得平常温顺若绵羊的老公忽然间变成了另外一个人,简直不认识了,要么就是他疯了。

  呜呜呜呜呜呜,啊呵呵呵,哇呀呀呀……甘文秀忽然就坐在地板上,村妇撒泼一般捶胸顿足,嚎啕大哭。她用这样的表演来掩饰她的窘迫和无奈,她的心态在一瞬间就由一个对老公趾高气扬颐使气指的“母老虎”变成了受人欺凌忍气吞声的小妇人。

  跟甘文秀撕破了脸皮,安仲熙干脆不管不顾地去照顾生命历程进入最后阶段的扈婉璇。甘文秀冷静下来之后也曾经尝试过要对他采用强硬手段,但安仲熙根本不买帐,弄得甘文秀无计可施,只能摇头叹息随他去了。

  扈婉璇病情恶化的进程十分迅猛。挨了一刀不仅伤元气,而且似乎惹恼了她体内的癌细胞,这些要人命的东西在她的身体里更加疯狂肆虐,迅速杀灭她的生命活力。化疗手段从某种意义上讲也是人体内负面力量的帮凶,也是摧残生命的力量。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因素是从手术室出来以后,扈婉璇和病魔作斗争的心劲儿也迅猛减退,可能是自己也觉得没有希望了,可能是长期跟病魔斗争弄得身心交瘁气力不济了,总而言之她选择了放弃。手术过后仅仅四十来天,扈婉璇就走到了生命尽头。

  婉璇你到底哪里疼?有一天,病房里只剩下安仲熙陪伴着他的老情人,他问扈婉璇。

  我哪里都疼。我觉得我的五脏六腑全坏了,全长癌瘤了。这东西太凶恶,它不光光要我的命,还给我上不用刑具的酷刑,快把我疼死了——不等病死就疼死了。扈婉璇皮包骨头气若游丝面如黄裱纸,对着安仲熙说话满面凄然。

  打杜冷丁也不管用?

  不管用。扈婉璇吃力地摇头:那东西对我来说最多能有一点儿心理安慰的作用。我时时刻刻都感觉疼,疼得要死,一点儿办法都没有。不过这疼的感觉也可能是心理因素起作用。不光疼,我还很害怕。我怕疼,也怕死,怕离开你,怕离开这个世界……扈婉璇说话的声音很微弱,但她的泪腺依然功能健全,眼泪无声地流,十分汹涌。

  婉璇,我要是能替了你就好了。让我替你受疼,让我去死,你好好活着。安仲熙紧紧握着扈婉璇的手说。他是由衷的。

  安仲熙你傻了。这些事谁也代替不了谁。

  哪怕就是不能替你,我也愿意跟你一起去死。你要是不在这个世界上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安仲熙也悄然垂泪。

  安仲熙,你这么说就更不对了。人各有命,我得癌症是我的事情,你干嘛要陪着我死?你应该好好活着,你应该好好享受生命。到了我这种情况,我才真正懂得了生命有多宝贵!再说啦,我还给你托付了事情,我走了以后,你还要替我照看儿子。让他长大成人,让他上大学,上名牌大学,将来有工作,有出息。你答应过我的,绝不能反悔。你一定要好好活着,算我求你啦。扈婉璇反过来安慰安仲熙,她盯视着安仲熙的眼睛熠熠放光,少有的神采飞扬。

  安仲熙抹了一把眼泪,郑重地点点头。

  还有,你一定要好好对待甘文秀。我知道,这些年来你对她一直不好。尽管她在家里看上去比你厉害,但我知道,她心里一直很苦很苦。女人最懂得女人。每当我想到你跟她貌合神离,你们的婚姻是半死的婚姻,我就感到内疚,因为这跟我有关。要说我这辈子造了什么孽,唯有甘文秀我觉得对不起她。老安你看在我的份上,以后要对她好,好好跟她过日子,好好陪伴她一直到老。你能答应我吗?

  嗯。安仲熙又点点头,他的心里翻江倒海。

  安仲熙,我疼,我好疼啊……扈婉璇紧紧抓着安仲熙的手,她的指甲深深嵌进了安仲熙的肉里,她索索发抖。

  后来扈婉璇的手松开了,那是因为她休克过去了。

  扈婉璇死得很凄婉。

  癌症很可恶,它一直要把病人耗得油尽灯干,让你的呼吸系统、循环系统衰竭到彻底不能动,由不得你不撒手人寰。

  扈婉璇感觉自己大限已到,她心里仍然充满了对生活、对亲人、对光明世界无限的留恋,但她已经困倦到连眼皮都抬不起来了。

  史峰呀,妈真的要死了,妈彻底活不成了。你好好陪着妈。扈婉璇紧紧拉着儿子的手说。

  婉璇,你别吓着孩子。你要坚持,你要战胜病魔。史新强坐到扈婉璇的病床上,抓住她的手说。

  你、你站着说话不腰疼。扈婉璇强挣扎抬了一下眼皮,对自己的丈夫投射出一缕怨尤的、不信任的目光。活不成就是活不成了,我不怕。用不着,用不着你来安慰我。你走开!她说。她用尽全身力气摔开史新强拉她的手。

  婉璇,你看你。你非要让我知道你一辈子都在讨厌我?都这个时候了……看上去很强壮的史新强显得很柔弱,很无奈。

  我、我就是讨厌你。讨厌你在我跟前又肉头又粘糊,讨厌你拿不起放不下根本不像个男人!你干嘛不早些离开我?你干嘛要对我这么好?你明明知道我讨厌你你还对我好!史新强呀,你这一辈子害了我,也害了你自己……因为说话,扈婉璇累的气喘吁吁,嘴唇都青了。

  你看你,婉璇。别说了,你再别说了。闭上眼睛养养神。都是我不好。史新强安慰妻子说。

  你看你肉不肉?你看你窝囊不窝囊!明明是我不讲理,明明是我找碴骂你呢,你还检讨?你检讨个啥呀,我就看不上你这么肉。你要是骂我一顿就好了……

  你看你,婉璇。你都这样了……

  史峰,给你安叔叔打电话,叫他赶紧来。你问他,还想不想见我了?你给他说,你妈妈就要走了,这一走就再也不回来了……扈婉璇说完,就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史新强赶紧去找医生,看需要不需要给扈婉璇上呼吸机。

  扈婉璇一只手拉着她的儿子史峰,另一只手紧紧抓着她的情人安仲熙。她进入了弥留状态,医生说给她用呼吸机是白白增加病人痛苦的时间,没有意义,所以没有用。

  扈婉璇紧闭了眼睛不再说话,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呼吸器官就像使用发条的钟表逐渐逐渐停摆了,但安仲熙能感觉到她把他的手握得很牢很牢。安仲熙腾出来另一只手把着扈婉璇的脉搏,他全过程感受了扈婉璇的心跳由强变弱、一直到停下来的生命终结的历程。安仲熙悲从中来,眼泪源源不断涌出。

  在扈婉璇生命终结的过程中,她法律上和名义上的丈夫史新强只能默默站在一旁,经历了他们夫妻关系中最后一个让他十分尴尬和狼狈的阶段。

  该给扈婉璇更衣、整理遗容,送她去太平间了,尴尬和狼狈的角色不知不觉转换成了安仲熙。他毕竟名不正言不顺,他毕竟在大家眼里不能算作扈婉璇的亲属,他只能被当作生前友好,甚至被当作有几分碍眼的多余的人。所以,他必须回归他应有的位置!

  一直到给扈婉璇举行送别仪式,开追悼会,在火葬场送她化一缕青烟奔向天堂,安仲熙一直处在一种尴尬、狼狈的境地。他不能过分的亲近死者,不能肆无忌惮表达自己心中的悲痛,不能不混杂在扈婉璇众多的同事朋友中间被基本上忽略掉……

  等到扈婉璇真正从生活中消失了,安仲熙才真正觉得心里有了一个巨大的黑洞,一个无法填补的黑洞。安仲熙好多个晚上睡不着觉,总是在回想他和扈婉璇几十年的种种经历,总是在玩味他们之间数也数不尽的故事。这些故事有甜蜜,也有痛苦,但总起来看甜蜜远远大于痛苦……

  经过认真、深入的思索和从头至尾缜密的梳理,安仲熙感觉很坦然,对他自己和扈婉璇几十年的感情纠葛并不后悔。人一生难得有个女人与你真心相爱,而且这种感情是历经岁月磨蚀而不衰退的,甚至是经得起生死考验的,多好!想到这一点,安仲熙看不起、甚至同情那些一生中没有真正的红颜知己的男人,也看不起、甚至同情那些婚姻死亡也没有情人、生活中缺少真感情的男人。跟这些人相比,我安仲熙这一生值得!

  问题是扈婉璇没了!真的没了,化一缕青烟袅袅飘散,乘鹤西去不再复返。可安仲熙自己还不老,作为男人还正当年,没有了扈婉璇的后半生该怎样过?

  仔细想想,生活中没有了扈婉璇,对安仲熙来说不能不说是一个巨大的缺憾。失去心中所爱,浓烈的感情无所寄托,对任何一个健康的男人来讲都是难以接受的,都是往心上插了一把刀!几十年了,安仲熙一直习惯于把这个女人作为感情的唯一依托,无视于自己合法老婆甘文秀的存在,也没有扈婉璇之外的第二个情人,甚至也没有过别的都市男人偶尔或经常去色情场所解决问题的经历。他跟贾潇夏能仁以及别的男人餐饮娱乐、K歌洗浴等等都干过,但每次要接触真正的色情服务了,他都会临阵脱逃,促使他这样做的精神动力也只有一个,就是不能做对不起扈婉璇的事情!但他在感情上似乎从来没想过对得起对不起甘文秀。

  那么以后呢?扈婉璇不仅不能与之同床共枕肌肤相亲,也不能与之情话绵绵眉目传情,甚至想再见她一面也都只能是痴心妄想绝无可能!每每做如是想,安仲熙就不知不觉流泪,总有一种被人掏心挖肺的感觉……

  当然,有时候想开了,安仲熙也感到从另外的角度来看扈婉璇离去也让他有一点点轻松感。不是吗?没有了跟她半隐蔽半地下的交往,安仲熙也就不会再承受周围人那么多鄙视的、探究的、看怪物一般的眼神,也不会再遭受自己亲老婆的持续不断的白眼和热嘲冷讽,甚至也不会再有那么多的家庭内部的冷战和热战……

  总归是扈婉璇没有了。扈婉璇没有了,安仲熙还要继续生活,还要走自己依旧漫长的人生路,甚至还要面对扈婉璇身后的种种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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