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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与天下公知战

  导火索:施观民

  1579年春节刚过,整个帝国沉浸在繁华热闹的喜庆中,一道奏疏从江苏常州悄无声息地进了北京城。这道奏疏是封控告信,控告的对象是常州知府施观民。控告信指出,施观民在常州搜刮民财创建了龙城书院,请求政府制裁他。

  张居正在内阁兴奋而不是愤怒地拍案而起:“好你个施观民,我等你很久了!”这话说得很露骨,身边的申时行听出来了,一向厌恶书院讲学的张首辅已准备对书院开刀,而施观民只是个不值一提的导火索罢了。

  施观民在江苏常州极有政声,他是知识型官僚,在政务之外好赶时髦,经常聚集思想界名流在官府讲学。有人就向他提议,可以搞个书院。但他是个清官,不想动用政府资金,所以就让常州地区的富户们捐款。有人不捐,他就上门索要,这才引出了富户们的报复,买通言官参了他一本。

  张居正找来内阁同僚们商议。众人知道张居正已做了决定,所谓找他们商议,不过是让他们提前知道而已。果然,张居正开口就是:“我已准备向皇上请求废天下书院,禁止讲学。至于由头,就是这个施观民。你们看他为了办书院,居然强刮民财,目无王法!”

  众人唯唯。

  张居正上疏朱翊钧,请将施观民削职为民,顺便说了书院的种种坏处,并着重指出,国家思想纷乱繁杂,意识形态飘忽,这都是书院惹的祸,应将书院全部改成政府办公地,轰走那群穷嚼蛆的腐儒。

  朱翊钧同意。

  张居正人生中最受知识分子诟病的“废天下书院”运动开始了,全国各地展开了“到书院轰人”的行动。所有书院中都发出了哭爹喊娘的声音,大部分人在书院里是靠嘴活着的,离开了书院,他们正如和尚离开寺庙一样,只能靠化缘度日。张居正抽了他们一嘴巴,又砸了他们的饭碗,他们发誓和张居正不共戴天。

  张居正讨厌书院,正如独裁者讨厌思想纷繁始终想统一思想一样。中国古代书院始于唐,兴于宋,在明代攀上巅峰。它的特点是今日大学和论坛的综合体,由当时的著名官绅和学者联合创办,招收有志有才之士来学习。讲师来自五湖四海,只要你有自己的独特思想,敢上台讲,就能上台。

  中国古代书院还有个最大的特点,那就是议论朝政和政治大人物。其实完全可以说,古代书院就是个政治清谈中心。它最让人呕吐的一点是,各路所谓狗屁的大师、公知们坐在清风徐来的书院里满口喷粪,却从不去做事。他们远离政治,根本没资格坐在政治交椅上,所以才没有任何压力地谈论政治。

  古代中国是个重视舆论的社会,于是,这群书院的大师、公知的言论就成了一把锋利的武器。任何在高位的人都小心翼翼对待他们,以期望他们能用言论支持自己。

  张居正最恨书院,因为他恨那些穷嚼蛆的人。一谈到书院讲学,他就咬牙切齿,对人发泄对书院的极度厌恶:“圣贤用经术垂训后世,国家以经术教育人们,只要踏实地体认儒家经典,就是在做学问。书院那群混账标榜门户,聚党空谈,一无是处。真做学问的人,应将平日所学的经书义理,笃实讲求,躬行实践。只说不做,和废物有何区别?!”

  他给朋友周友山写信指责天下所有书院的讲学都是“作伪之乱学”“讲学者全是假好学”。周友山是阳明心学门徒,也是他张居正最敬佩的学者,两人常有书信往来,讲学术讲政治。对于张居正的切齿痛恨,周友山不置可否。他知道张居正痛恨书院讲学的真正原因,自张居正担任首辅推行改革以来,天下书院对他的责难和痛斥就从未停止过。

  实际上,纵然没有施观民事件的发生,张居正废天下书院也是必行之事。

  有人曾和他聊到对书院讲学批评时政的看法:“天下有道,百姓是从不议论的;天下无道,公知们才议论纷纷。”

  张居正冷冷地回道:“待我废了他们行尸走肉的场所,让他们走出书院自力更生,他们就不议了,就是天下有道了。”

  对方惊骇道:“百姓不议,非是不敢,而是没有可议论的。”

  张居正又冷冷地回道:“谁议就杀谁!”

  其实稍懂点事的知识分子就该明白,张居正废天下书院,不仅是私心,还有公心。张居正认为“标榜门户,聚党空谈”会将大批知识分子的精力浪费在门户之争中,妨碍他们探求经邦济世之学,反对“聚党空谈”,有助于培养良好的学风。

  或许有人会说,用强制的方式来消弭思想界的派别斗争,带来的结果却是摧毁思想界的生机,使当时中国思想界变得死气沉沉。这是典型的站着说话不腰疼,要消弭思想界的派别斗争,权力拥有者除了强制方式外,无其他办法可寻。

  那么,被张居正废掉的那群书院公知都是些什么人呢?当时明帝国思想界,思想纷杂,意识形态固然是理学,可公知们乱谈的却是阳明心学。阳明心学自1529年王阳明去世后立即四分五裂,有各种流派,一个流派里又有各种学派,大家都说自己是王阳明的徒子徒孙。可正如张居正所说,当今世上,得王阳明真传者寥寥无几。那些自诩王阳明门徒的人,要么是随心所欲的心学左派,要么是渐渐转入朱熹理学的右派,真正的阳明心学已销声匿迹。

  王阳明主张知行合一,这是阳明心学的灵魂。真正的王阳明信徒是那些拥有自尊无畏精神的英雄人物,为天下苍生而不惜生命,不惧荣辱,奋勇向前。从这点而言,当时的明帝国,除了徐阶、张居正外,再也没人配称是阳明心学的门徒。

  张居正是否为王阳明门徒,这是个蠢问题。当时的天下,不归朱(朱熹)则归王(王阳明),对于知识分子而言,倾向于朱熹或王阳明,不是选择的问题,而是形势比人强。

  张居正显然有意无意地偏向于阳明心学,有两个原因。第一,他对阳明心学做过深刻的审思,判定了其存在的价值。他说,自孔圣人死后,人间犹如暗黑长夜,学者们各持己见,各信其说,辩论无度。修身正心、真切笃实之学说再也无人提及,而训诂辞章之习又起。无论是哪个自诩大儒的人都忘记了一件事,圣人之学本是心学,良知之学,只有立定己心、自得于心的学说才是圣人之学。王阳明先生恰好一语道破,并身体力行,知行合一。也就是说,张居正认可阳明心学,并非是赶时髦,而是纵观了学术发展大势后所做出的清醒选择。

  不过他的“皈依”阳明学却是有条件的。本来,阳明心学的终极目的是此心光明,内圣外王。就是说,如果能把此心光明了,就可以做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如何光明此心,王阳明的答案是致良知。如何致良知,首先要立志,其次要对人对己真诚无欺,最后则是去事上练。但在致良知的途径中,炼心是重中之重。炼心的前提是要把心通过静坐、克己的方式清空,就是先安顿自我。王阳明说安顿自我的目的不是为了个体的愉悦,如果真这样,那就成了心灵鸡汤,安顿自我的目的是为了解决人生进取中的心理障碍,面对诽谤和诋毁,不动如山。心学左派认为阳明心学就是心灵鸡汤,着眼于个体的愉悦。而张居正得到的是阳明心学的精髓:炼心就是为了解决人生进取中的困惑和矛盾,让自己更有效地投入拯救苍生的现实运作中去。这就是致良知,就是知行合一。自王阳明死后,真正读懂王阳明的人恐怕只有张居正。

  张居正认可阳明心学的第二个原因是,他身边的很多人都是王阳明门徒,老师徐阶,甚至包括那个被高拱赶走的赵贞吉,还有他的朋友聂豹、前面提到的耿定向,再有就是我们下面要提到的罗汝芳。

  罗汝芳被驱

  张居正废书院不是明帝国历史上的第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朱厚熜在位的1537年和1538年,两次下旨废天下书院,张居正是第三次,1625年,朱由校政府又第四次下令废天下书院。朱厚熜和朱由校废天下书院不必说,张居正废天下书院的政治目标是清晰的:统一教育机构,不要又有学校,又有书院。这是有一定政治见解的,这种政治见解贯穿了他的执政始终,罗汝芳就是张居正这一政策的见证者。

  罗汝芳,1515年生于阳明心学的圣地江西,1553年中举,和张居正建立了深厚的友谊。据说罗汝芳年轻时曾刻苦攻读朱熹理学,无论如何都搞不通,最后病倒在床,家里请了无数名医,都无法使他痊愈。后来他老爹给了他一本《传习录》(注:《传习录》是明代哲学宗师王阳明的论学语录和书信集,是了解阳明心学最经典的入门必读书。),结果他看了几页,马上生龙活虎。但他已不可能去向死了的王阳明学习,只好寻找阳明心学的真正传人,于是他找到了心学左派大佬颜钧。

  颜钧见他很有可塑性,就把对阳明心学的认识告诉他:人的天赋道德观念是永生不灭的,人只要发扬这种道德观念就可以了,所以,人们的道德修养根本不必从“去人欲”入手。

  罗汝芳听后,欢喜得手舞足蹈,在长期的修行和参悟中,他渐渐得出了自己的心学思想:人的目视、耳听、饮茶、吃饭、早起、夜寐、相对、问答,以至于眼珠的转动、肌肤的痛感,无一不是“良知”的作用和表现。由于人人都有良知,只要具备了一个肉体的形躯,就有了做圣人的条件,不用学不用虑,就可以造就“良知良能”。

  这也就是说,朱熹规定的,甚至是王阳明规定的那些“省、察、克、治”的“去人欲”手法实属多余。再向大了说,国家那些控制人思想和行为的一些毫无天理的法律也是多余的,甚至大错特错,应该取消。

  罗汝芳在安徽太湖县做县令时,的确做出了一些成绩。张居正曾写信给他说:“您在太湖县‘所治是信心任理,不顾流俗之是非’,不愧是罗汝芳啊!”但他话锋一转,“王阳明说信良知后还应该去行,否则就不是致良知。我觉得无论是学问还是为政,都该落到实处。我听说你在太湖县搞无为,上级政府下的条文,你认为不可就不执行,你认为可就下令执行,却从不去检验结果,这是不对的。”

  后来,罗汝芳又被调到安徽宁国府做知府。张居正又去信说:“真儒者必须要明白‘体用’,‘体’实际上就是学,行乃学之‘用’,所以学最终必须落实到用上。”

  罗汝芳对张居正的教导很不以为然,回信说:“阳明先生也说过这些,无非是知行合一。”

  张居正又回信说:“阳明先生的知行合一意蕴相当广泛,举凡孝顺父母、和朋友相交等等日常之事都在知行合一之内,而我所说的知行合一,指的就是处理政务方面。”最后他很委婉地说了这样一句话,“非知之艰,行之惟艰,惟德其念也。”意思是,阳明学固然很好,但必须将其落实到从政的实际行动上并见出行政实效,才算是真的知行合一。

  表面看,张居正所说的知行合一也是在王阳明知行合一范畴内的,其实还有区别。王阳明当然主张知行合一需在从政上体现,但他是教人和育人并行,也就是说,地方长官不仅是个行政官员,还要是个老师,不仅要落实政策,还需文化育人。张居正却认为,地方长官只要做好身为长官的职责就可以了,不要越位,不可有出位之想,教育并不是长官的事,甚至可以说,对百姓的教育可有可无。因为一个地方长官倘若通过讲学等各种方式,为百姓启蒙,那后果不堪设想。

  罗汝芳恰好身兼二职,既是行政长官又是老师。

  张居正当国后,罗汝芳恰好回京城述职,两人多年不见,显得分外亲密。张居正问他:“最近在读什么书?”

  罗汝芳回答:“《大学》和《论语》而已。”

  张居正默然,许久又问:“可认真研究国家政策否?”

  罗汝芳淡淡地回道:“一直在为讲学做准备,还未来得及研究。”

  张居正心里冷笑:什么叫为讲学做准备,这么多年来你在地方上一直就在讲学,还用准备吗?

  两人的谈话虽未不欢而散,但张居正已决心不会重用罗汝芳,然而他毕竟还是朋友,所以派他到山东东昌担任知府。三年后,张居正听说罗汝芳在东昌成为儒家高级培训师,气恼之下,再把他调到荒蛮之地的云南,那里政务不繁,百姓愚昧,离政治中心很远,正好发挥他的讲学才能。

  罗汝芳很不高兴,在云南待了几年后,讲学成果不错,但影响力不足。他最想讲学的地方是帝国的文化中心北京。1577年,罗汝芳回京述职,对张居正发出抱怨,说他想回京城。张居正知道他心怀不轨,所以给他画大饼:再在云南待三年,马上把他调回京城。

  罗汝芳心花怒放,收拾行装就要回云南。可北京知识分子太热情,非要留下他讲课。罗汝芳心里发痒,却碍于张居正的关系,先是婉拒。北京知识分子们非要把他逼上绝路,三番五次来请。罗汝芳终于动心,但有个条件:离京城远一点。

  这简直小菜一碟,众人就把他拉到北京远郊门头沟的广慧寺里。罗汝芳一发不可收,连讲三天,分文不取。

  消息马上传开,张居正得到消息后,暴跳如雷。他说:“罗汝芳在外地讲,我眼不见心不烦也就罢了,现在居然跑到我眼皮底下讲上了。”

  他对朱翊钧说:“按制度,罗汝芳述职完毕就该马上回云南,可他却擅自在广慧寺讲学,应将他革职。”

  朱翊钧同意。罗汝芳就这样被革职,直到张居正死后才被启用。张居正对这位老朋友可谓是翻脸无情,毫无商量可言。这当然缘于罗汝芳讲学的内容。

  罗汝芳说:“国家的纲纪法度就是桎梏,应该打碎它,砸烂它。”这显然是在挑战张居正持续不断推出的法令,张居正不可能容忍这种行为。

  不许王阳明进孔庙

  从对罗汝芳的态度上,我们可以知道张居正废天下书院、禁止讲学的另外一个根本原因:大部分公知分子所讲的课程都是如罗汝芳的“国家法度是桎梏”,而张居正恰好在不停地发布这些“桎梏”。

  张居正曾简洁明快、一语中的地表明过自己废天下书院、禁止讲学的见解:“我希望今天的学者,应脚踏实地用功,要崇尚本质,以遵守国家法度为准,以诚心顺上为忠。没得到鱼之前,不要扔了网;没有太平之前,不要撤除防御。我不是说前辈的学说不足学,但如果借前辈的学说而阻挠国家法度,绝不可恕!”

  在张居正眼中,理想的知识分子品格应是尊老守成而不虚谈。不仅他自己要成为这样的人,他用的人也必须要这样!

  要想熏陶出这样一批循吏,就必须干掉那些满嘴跑火车的公知。张居正不放过任何机会,包括王阳明进孔庙。

  张居正当国不久,就有许多心学弟子乱哄哄地吵闹着,要把王阳明放到孔庙里,和孔子并肩而立。在心学弟子们看来,王阳明祖师爷绝对够资格,让一个死人的雕像和同样是死人的孔子雕像站在一起,意义相当重大。如果真把王阳明配进孔庙,那他和他的心学将成为国家的正式旗帜,它能让许多漂泊四方的心学学子们找到指明灯,紧紧团结在一起,整个思想界可就天翻地覆了。

  由于心学势力强大,张居正不能来硬的。他采取两种办法,一是“拖”。每当有人上疏提及此事时,他就票拟说:“阳明先生入孔庙,天经地义,不过此事太重大,需要和全国各界人士商议。”

  拖一段时间后,心学门徒见他毫无动静,又上疏。张居正使用第二个办法:威胁。他说:“阳明先生入孔庙一事,本来是长久之计,所以我很认真。可就当研讨时,有些人上疏说,现在阳明先生的弟子根本就是拉虎皮做大旗,违背了阳明先生的主旨,全是赝品。”

  这些人哭天抢地,张居正板起脸来,说道:“你们再这样闹下去,恐怕连你们阳明先生的爵位都保不住了。还是冷静下来,等没有人指摘阳明先生时,再图之吧。”

  半欺骗半威胁之下,王阳明塑像进孔庙的事就这样不了了之。其实张居正和王阳明一样,都注重事功,王阳明苦口婆心要人致良知,无非也是让人建立惊天动地的大事业,而不是做穷嚼蛆的公知。所以张居正虽然认可阳明学,但绝不会用阳明学代替朱熹理学作为国家的意识形态。在他看来,一个人如果离开了外在的束缚,全凭很难光明的良知监督,是绝不可能成事的。

  国家法度必须要有,也必须被遵循!

  何心隐之死

  何心隐原名梁汝元,江西永丰人,一生至为传奇。

  何家家财万贯,所以何心隐受到了良好教育,他本人又天资聪慧,喜欢经史,所以对经史问题很有真知灼见。同时他怀抱远大,以干一番事业自期,时人皆以之为非等闲之辈。1546年,他中乡试,主考官对他只有四个字评价:天下奇才。

  人人都能预见何心隐的远大前途,但何心隐把这远大前途掉了个头。他有一颗敏感多疑的公知心,看到花落就要下泪,眼见当时社会混乱,政坛腐败,所以投入了阳明心学左派的怀抱。

  何心隐的心学思想很繁杂,但有其主旨。在他看来,人人都有能知是非善恶的良知,可以自我管理,所以政府别管那么多。倘若每个人不受政府管理,就能不受束缚、心无旁骛地致良知,从而达到内圣外王。

  这在古代中国简直是痴心妄想,何心隐却认为这可以实现。他四处奔波,将自己的思想散播给苍生。因为这种异端思想,他曾饱受牢狱之苦,但在友人的帮助下出狱后,不改初衷,继续四处讲学。后来居然胆大妄为,跑到京城讲学。

  他的同道耿定向很钦佩他。张居正在国子监任职时,耿定向多次向张居正提到何心隐,夸奖他非池中之物,将来有一天必能腾飞。

  何心隐名动九州,张居正当然有所闻。张居正是现实主义者,坚定地认为人在没有外力约束的情况下想成为圣人,简直天方夜谭。所以他对何心隐本人不置可否,碍于耿定向的竭力推荐,张居正才答应和这位神龙般的人物见上一面。

  张居正同意和何心隐见面,何心隐却不见,因为他很忙,讲学、著书、辩论,忙得四脚朝天。耿定向约了他好多次,终于敲定了二人约会的时间。

  约会地点定在耿定向家。何心隐先到,和耿定向谈了一会儿,突然右眼皮直跳。心学家大都相信预感,所以他跑进后室去闭目养神,顺便思考眼皮跳的缘由。他进去还未坐定,张居正就来了。

  耿定向去后室请何心隐,何心隐的眼皮已跳得紧锣密鼓,坚决不见。耿定向死活都劝不出来,只好扫兴地对张居正说何心隐生病了。张居正“哦”了一声,两人谈了一会儿,张居正走了。

  耿定向很生气地跑进内室,质问何心隐。何心隐说:“真是奇怪,他一来,我眼皮就跳,不是好兆头啊。”

  耿定向哭笑不得,说:“张居正是人中龙凤,你又自诩为人中之龙,你二人见面必能撞出思想的火花,这样大好的机会,为何要错过?”

  何心隐很自责,向耿定向这位“媒人”道歉,并发誓说:“下次一定,就算眼皮子跳得七歪八扭都要见。”

  耿定向的热情被重新点燃,再约张居正。张居正施施然而来,何心隐早已正襟危坐,像是等待他有生以来最大的敌人。耿定向互相介绍完,两人一言不发,只紧紧盯着对方的眼睛。

  耿定向手足无措,很想打破死一般的沉默,但满腹经纶的他此时此刻却找不到任何方法,也只好跟着一言不发。

  三人在那年最热的一天中午,坐在空气仿佛凝固的书房中,浑身冒汗,静如雕像。

  半个时辰后,何心隐终于支持不住,长出一口气,站起来向张居正拱了拱手,转身离开。耿定向发现他后背已被汗水湿透。到了大门口,何心隐神色慌张地对耿定向小声说道:“此妖必为宰相,为宰相后必杀我。虽然我必死在他手,但我还要坚持真理。”

  耿定向吃了一惊,何心隐已扬长而去。

  回到房间,张居正仍是半个时辰前的坐姿,脸色平静。耿定向小声地问:“如何?”

  张居正冷笑:“此妖总想飞,我非让他飞不起来不可。待我做了宰相,必要处置他。”

  耿定向又吃了一大惊,他陷入沉思,不知该不该把何心隐的话告诉张居正,也不知该不该把张居正的话告诉何心隐。

  两人的会面看似无言,实际是在神交。如果有一天,何心隐不被张居正杀掉,那何心隐会死不瞑目;如果张居正不杀何心隐,张居正也会抱憾一生。

  耿定向从张居正这里问不出什么,只好去问何心隐。何心隐琢磨了许久,才慢慢地说道:“严嵩想消灭道学而办不到,徐阶想扶持道学也不成,能兴灭道学的只有这个人。你记住:这个人一定会杀我!”

  何心隐所谓的道学,不是纯粹的阳明心学,而是后来的左派心学。现成良知,全然不顾外在约束,省掉“省、察、克、治”的心学“事上练”步骤,全凭一腔热血和我行我素改变世界。

  在张居正的印象中,心学左派的人总是一副救世主的模样上蹿下跳,永不安分,口无遮拦,凭着私心(他们却认为是良知)说三道四,哗众取宠。

  张居正对那些心学家何以有这样的印象,明末清初的大思想家黄宗羲的分析一针见血:心学家们坐在利欲胶漆盆中,时常向人推销“人人平等”的思想,所以能获取民心。心学家们大都是聪明至极的人,是出色的实用心理学家,而且阳明心学本身就是让人顿时可以“明心见性”的学说,经过他们些许的努力,就会获得很多人的青睐。尤其重要的是,心学家们永不言败,认准了目标就矢志不移,从没有一时一刻放弃的时候。最后,阳明心学本身就有打破传统、挑战权威的精神,黄宗羲说,这些人随时会把传统和政府尊崇的圣人与礼仪掀翻在地,从不客气,从不愧疚。而心学左派在这方面更是变本加厉,这就难怪张居正极度憎恨和厌恶他们。

  当张居正在1579年正月下令废除天下书院时,何心隐七窍生烟,宣称要不择手段把张居正搞掉。

  张居正这几年来一直在通缉何心隐,但不知什么原因,何心隐像是被地球吞没了一样,无影无踪。他以为何心隐死在哪片深山老林里了,想不到废除书院的命令一下,何心隐又跳了出来。他大发雷霆,下令各地政府全力缉拿何心隐。

  最后,湖广巡抚王之垣福星高照在他的境内活捉了何心隐。王之垣得意扬扬,不忘拍张居正的马屁:“张阁老说你这种人总想飞,想要飞得更高,张阁老还说,非让你飞不起来!”

  何心隐冷笑,保持着高贵的心学门徒风度:“没有张居正的命令,你敢杀我?你这个蠢货!”

  这正是王之垣的软肋,他被戳得生疼。恼羞成怒下,他抢来一根棍子,死命地殴打何心隐。何心隐一声不吭,对他讥笑。

  王之垣打了半天,突然就改变了主意,他决心先从思想上摧毁何心隐。

  他对何心隐说:“张阁老正在进行翻天覆地的大变革,这么大的帝国已渐渐步入正轨,你们这群愚昧无知的人非要跳出来四处指摘,你说你们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何心隐最喜欢的就是辩论,他的伤痛马上消失,振振有词地说:“我祖师爷王阳明说,书院的意义是弥补官学的不足,没有了书院,官学会轰然倒塌!”

  王之垣冷笑:“别鬼扯了,千百年来,书院很少,我也没见官学倒掉。”

  何心隐借势道:“那正是因为有书院的缘故。书院早在孔夫子时代就有,孔夫子就是书院的创始人。你们废书院,就是数典忘祖……”

  王之垣不想扯这些没用的,打断何心隐的话:“你口口声声要让普通百姓觉醒,孔子不是说过‘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吗?只要让百姓按命令去做,干吗要让他们明白为何这样做?倘若百姓真明白了统治者为何要这样做,那就会有议论,有争执,命令还怎么被执行?”

  何心隐说:“你根本没读懂孔子。孔子的意思是,应该让百姓自由自在地去思想,去发现自己的良知,而不必让你们这群家伙去教导百姓怎么发现良知!”

  两人的辩论是驴唇不对马嘴。王之垣发现何心隐油盐不进,只好用最后的招数:“如果你现在是张阁老,为了拯救这个帝国,你该怎么办?”

  何心隐不语了,王之垣幸灾乐祸起来:“你们这种人,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敢说你如果是张阁老,会给百姓解放思想,放任自流吗?”

  何心隐憋得脸红脖子粗,用可怕的眼神盯着王之垣。王之垣一招得手,绝不给他反击的机会,继续说道:“在上者,必要统一思想,在下者,必反对统一思想。你们祖师爷如果在今天张阁老的位置上,也会如张阁老那样做的。你承认不承认?”

  何心隐狂暴起来:“闭嘴,你给我闭嘴!”

  王之垣闭了嘴,狂笑着出了牢门。

  几天后,他突然带着一群人,拎着更大的棍子如一阵飓风般涌进了何心隐的牢房,先是狂笑,接着就是乱棍齐下,把何心隐活活打死了。

  据说,何心隐死时,仍坚持十几年前的那句话:“凭你是杀不了我的,杀我的是张居正。”

  何心隐是张居正当政时代心学左派最耀眼的明星,他的被杀,是心学左派销声匿迹的信号。

  张居正和天下公知作对,其实就是思想独裁。统一思想在任何出色的政治家眼中都是重中之重,所以禁止讲学、废天下书院,站在张居正角度,没有错,站在任何政治家的角度,都没有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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