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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有草木的山谷能绿得很久吗……”

  1. 买了四门臼炮

  斯已与队长利特杰尔及一些朋友结成了亲密的友谊。利特杰尔是一位各种各样改革的热心拥护者,辉格党的忠实信徒。他的朋友公开地讲,苏格兰是该照着法兰西的例子行动的时候了。从自由派的队长的嘴里离不开关于自由、关于普遍选举权的议论。利特杰尔是诗人的忠实朋友。

  如果不是他,我们不仅得不到许多彭斯的诗,也得不到他青年时的信和日记。彭斯把一切重抄一遍送给了利特杰尔。

  彭斯知道,利特杰尔会把它保存好。

  1791年11月,在搬到顿弗力斯之后不久,彭斯去了爱丁堡。这次旅行原来是很可忧的。在这年12月的日子里,彭斯重又与自己的旧情人相逢,并明白了克莱琳达爱他,甚至到了要命的程度……

  他俩知道,要永远离开。克莱琳达已定购了海船铺位,她乘船去牙买加到“悔过了的”丈夫那里,而彭斯长久地回到顿弗力斯的家。

  这两周是彭斯同过去、同他一生中的最荒诞的而最痛苦折磨人的恋爱告别。

  告别之后,他又重新从一个邮所寄出六封对恋人悲观绝望的信,但已经不是给“克莱琳达”,而变成“亲爱的人,我永远敬爱的爱茜”。

  在最后的信中,他装入了三首歌词。

  广为传诵的是第三首:

  吻你一直到坟头,

  我们分手互道珍重,我可爱的朋友。

  各方爱情的怨声絮语,

  我将永远向你致意……

  没有爱我们哪有如此情长,

  冒失得不顾利害如今悲观绝望。

  不要走开,切莫登程,

  我们不幸难再重逢!

  愿你幸福之路铺就,

  我亲爱的朋友最宝贵的朋友,

  祝你容光焕发喜洋洋

  一生幸运和吉祥……

  1792年顺利地开始了。在2月彭斯得到职位升迁。他被委任为顿弗力斯港口检查员,那里要与走私者进行激烈的斗争,在那里有希望得到更多的奖金。同事们为祝贺新的检查员而举办了宴会,彭斯很快乐,应朋友们的请求向他们朗诵了自己的新诗。彭斯在自己担任的新的任务中很快成绩卓著。2月29日,海湾发现了形迹可疑的纵帆船。海关职员从海滨监视着位号不相符合的船,催促搁浅的船走开。很明显,在走私者中间有许多武装良好的海员,所以从顿弗力斯调来龙骑兵支队。当他们到达时,彭斯率领这支部队发起进攻,他拔出军刀,头一个趟水前进,并最先爬上了甲板,一颗子弹紧靠他的耳朵呼啸着飞过去了。船被扣押,而全部走私货物、武器和弹药,被运到海关拍卖。

  在拍卖场上,彭斯买了四门臼炮作为战利品。这些臼炮传说是从《罗莎蒙号》纵帆船留下来的,彭斯把它们作为礼物送给法兰西人民,支持革命。

  春天的花儿已开放,人们的内心都在关心法国为自由而斗争的情况。苏格兰最优秀的人们议论着改革的条件在自己的国家已酝酿成熟。

  苏格兰议院代表之一、捷穆斯杰尔,是一位善于独立思考和出色的能言善辩的人。他认为勤劳的农场主、工人和手工业者,要求普遍的选举权,比贵族勋爵、喝醉了的议员以及喝醉了的官员更应有这个特权。

  嗜好成癖的保守分子政论家艾曼特·别尔科在别的地方向贵族显贵和大私有主发表意见。他认为民众是“一群猪猡”,他认为法国人是“造反者”、“反对合法君主的罪人”。

  然而,汤姆斯·佩恩用他的书《人的权利》给他以答辩,这本书因而轰动了整个大不列颠。但同时,这本书却被英国当局明令禁止。很显然,彭斯读到了这本书。这一时期他写的诗,读过佩恩的书的人,一下就能看出来,彭斯复述了佩恩的思想。

  为什么在年富力强的时候,

  就该遭到奴隶般的重负?

  拿起武器,兄弟!去清算,去报复,

  早就到了这样的时候,

  让我们反复地说国王,

  确实把我们操纵。

  我们应去登极即位

  而把他的宝座捣毁砸碎!

  死或者得到自由,

  我们没有别路可走!

  2. 彭斯被人告密

  总监检查员及征收消费税管理局理事会成员威廉·柯尔别特先生,是一位冷漠的严厉的中年人,无异于政治,极认真地完成自己的职责,而且完全不谈诗歌。

  当自己的同事罗伯特·戈爱穆向他请求时,柯尔别特同意接受“没有什么经验的”诗人罗伯特到消费税征收机关去上班。他起初对新官员采取不信任的态度。但彭斯的直接领导被叫去谈到他时,说彭斯非常好,于是在消费税征收员的职员鉴定书中有了新的记事:“彭斯,诗人,胜任工作,干的不错。”

  柯尔别特同意把彭斯调任到顿弗力斯,并把他的名字记入应升级的名单中。罗伯特·戈爱穆极力劝说柯尔别特委派彭斯得到税关检查长的职务,薪额200英镑(现在彭斯在一年内领到70英镑和若干奖金)。但柯尔别特认为,这为时过早,虽然将来完全有可能。

  按照戈爱穆先生的建议,他看了彭斯的诗,他非常喜欢它们。他甚至想,不要过早地把彭斯调任到工资比较高的职位。

  但从下一个邮班中柯尔别特收到了从顿弗力斯来的长长的秘密报告。秘密报告中说,彭斯是个自由主义者。他把四门臼炮送到法兰西帮助造反者和杀人犯。在戏院里,当陛下军官要求乐师从池座演奏赞美歌时,彭斯正坐在那里,传来喊声:奏最好的“萨依拉”(法兰西革命歌曲)。当乐师乏味地演奏起国歌的时候,彭斯坐着“没有脱帽和两手交叉”。除此以外,极认真的告密者报告,彭斯敢于任意而为地演说和发表意见及随意的举杯祝贺。例如,不久以前,当着许多绅士的面,“他们当中的一位提议为我们的首相威廉·彼德先生健康而干杯时,彭斯说,最好为更敬爱的人乔治·华盛顿干杯”(告密者强调指出,彭斯先生在这一场合,是完全清醒的,完全没有醉)。

  在秘密报告中,还写到彭斯藏有“被禁止的阴谋叛乱的书”,在社会上到处讲述传播。他还给“爱丁堡报刊”的出版者写信,并且他成为这个“进行破坏活动的报纸”的订户。总而言之,按这件告密信的作者的话说来,在顿弗力斯住着一个最危险的造反者,他玷辱了陛下的身份,对法兰西谋叛分子同情,而且很明显,预谋在英国进行法国人的改革。

  彭斯在邓禄普夫人那里住了四天之后回来得知了密告这件事。

  1792年12月,《人民之友》第一届大会在爱丁堡首次召开。

  邓禄普夫人读过佩恩的《人的权利》和玛丽·乌尔斯·顿卡拉菲特的《保护妇女权利》。她完全同意,人类需要保护自己的权利。妇女们更应当享有平等的公民选举的权利,不但如此,她坚信一切改革应由上而下进行,因为政府只能如此才能解决人民的复杂事情。

  彭斯靠在邓禄普夫人家的桌子旁毫不顾忌地说,如果法国人能够得到改变,为什么英国不能照着这个榜样行动呢?邓禄普少校沉默着,但彭斯觉得,他们同感。看来,他也是听命和信赖于《人民之友》,它主张和平改革,不用流血。彭斯怀着遗憾离开邓禄普夫人家里,他留恋同这些聪明而又有教养的人们交谈。

  彭斯需要去一趟爱丁堡,他已经给科里寄送出新的两卷版排样,并且等待着出版者和编辑的命令。如果顺利,他一定会在首都与加入《人民之友》协会的人们见面。他已经给刊物的主编德热斯顿写了信,他的朋友伯吉尔·戴尔勋爵是《人民之友》最激进的成员之一。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意外的消息使他呆然若失,他的消费税管理局决定“审查罗伯特·彭斯的奉公守法行为”。

  12月31日清晨,他的长官德荣·米特切尔惊恐得要命。他感到要发生不愉快的事。他等待着总检查员柯尔别特亲自到顿弗力斯来“调查此事”。罗伯特一生中头一次体验到这种恐惧:如果他们知道他的叛乱的歌曲,如果他同皮靴匠贺乌的谈话被人们窃听到,那么他逃不过灾难的。

  最好的情况是他被撤职,而他滞留在街上没有钱无家可归,带着五个孩子和刚刚分娩后的妻子怎么办?……然而最坏的情景他被流放,而他的男孩子、他的顽皮的孩子将是苦刑犯的儿子。

  总检查员柯尔别特来到了顿弗力斯。他同彭斯谈话的时间很短。柯尔别特请萨依木和米特切尔到他那里同诗人一起谈,就在中午的时候就同彭斯讲完了。慌了神的彭斯,感到自己是个当众被责打的学生。这样屈辱无论何时也没经受过。

  柯尔别特他向彭斯本人详细地调查,然后与萨依木及米特切尔讨论彭斯的情况,告别时说,如果再次听到彭斯不体面的行为,他自己就不来了可以直接地把情况转交给“其他机关。”

  柯尔别特同彭斯辞别时,眼瞧着彭斯白发的脸、颧骨上的硬瘤和握紧的拳头,看来,可怜人吓破了胆,现在他缄默得像死人一样。

  在鉴定书中柯尔别特写道,没有发现消费税征收员彭斯任何可受指责的行为,除了某些“不经心的主张”,不具有真正叛乱的性质。

  关于这件事,他向戈爱穆通报,并请他非正式地安慰彭斯。戈爱穆带着苦恼和愤怒思考着,这个城市的人使出色的诗人弄到这种地步。

  戈爱穆毫不迟疑地给彭斯回信,使他放心,并请接受最好的祝愿。

  戈爱穆说出了希望,今后彭斯或许安宁,不过他应该留神。

  彭斯写了一封长而详尽的回信,是的,认为他有罪是枉然的。有人说,他不仅在这个城市属于不安分子派系,而且他是领导。这是谎话,他无论什么党派也不是。

  彭斯写给戈爱穆,“我们颇大地偏离了我们宪法的根本原则,特别是危险的成系统的贪赃受贿、营私舞弊,破坏了行政院和下议院之间的联系。今后我要沉默,这是珍宝……”

  在戈爱穆收到信的前一天,《人民之友》协会的副主席托马斯·攀亚因被公诉有破坏活动而逮捕。由于恐怖和镇压,整个改革力量再也活动不起来了(这种情形一直到法兰西国王被处决前)。

  读过彭斯的信,戈爱穆两手一摊,如果缪亚都能关入狱里,那么担任消费税征收员的彭斯,能怎样呢?

  如果人们自己一定要卑躬屈节,写些认为无罪的信,哀求宽恕,那么对他彭斯来说,他感到这将是更大的痛苦,更大的羞耻。

  3. 《自由树》

  1793年1月,法国国王路易十六被判死刑,他的国家险些儿遭到外**队的大肆抢劫。

  2月初爆发了战争,英国公开地同法国作战,而对法国人民的同情都被看作特殊的叛乱。

  一些“思想没问题”的人退出《人民之友》协会,秘密聚会。

  彭斯却不为所动,写出一篇歌曲又一篇歌曲,力求表达出普通人情感。

  歌曲给汤姆生寄去,汤姆生有时候返回歌词,让他“不要用民间形式”。但这时彭斯是不可动摇的,他坚决拒绝“为讨好贵族所需要的时髦形式”而改写诗。

  即使诗人一生没有公开发表这首诗,彭斯个人坚信,总有一天全世界都会读到它。

  诗歌名字就叫《自由树》。

  他用这样的诗行论述了自由:

  否听说法兰西有棵大树?

  你知道它叫什么名字?

  爱国的志士围着它跳舞——

  全欧洲都景仰它的名字!

  它长在巴士底的废墟,

  那原是国王的监狱,

  当时魔鬼的子孙横行,

  曾将法兰西的手脚捆紧。

  这棵树长出了果子,

  人人都知道它的好处,

  它把人从野兽的地位提升,

  使他明白人之所以为人。

  这果子好让农夫尝一尝,

  他伟大就超过贵胄,

  他将拿出他全部的粮食,

  不论多少都与乞丐共有!

  这果子抵得了全非洲的财宝,

  它将来将我们慰劳:

  给我们带来最美丽的红光,

  使我们满足,使我们健康,

  它擦亮了人的眼睛,鼓舞了人的赤心,

  它使人人都变成好友,不分显贵和贱民。

  谁要敢把卖国角色来扮,

  它叫他永劫不返!

  我祝福那位男子汉,

  他曾对法国的奴隶长叹,

  天不怕地不怕,他从大西洋的西岸,

  偷来这树的一节枝干,

  美丽的道德之神细心给它浇水,

  现在她可以昂首相看:

  这树已经开花结果,

  树叶广被,七色斑斓。

  坏人们可不愿亲眼目睹,

  道德的事业如此兴旺,

  宫廷里的蛆虫下令将它绑住,

  看它长得茂盛就眼泪汪汪。

  路易王立意将它劈砍,

  那时树儿还非常娇柔,

  为此守树人砸坏他的王冠,

  还一刀砍下他的狗头。

  跟着有一群坏小子,

  居然郑重立了志,

  决心不让这树长大——

  我知道他们还对天宣誓!

  他们排开队伍就起身,

  活像一群疯狂的猎犬,

  但很快他们就疲于奔命,

  悔恨离开了家园!

  美人名自由,玉立在树旁,

  高声把她的儿子来号召,

  她唱了一曲自由之歌,

  他们听了一齐叫好。

  在她的鼓舞之下,这新生的人民,

  很快就举起复仇之刀。

  走狗们遁逃,志士们穷追,

  还把那暴君惩个妙。

  人民奋起斗争,为她的儿子呼唤自由,法兰西将自由,可是诗人的祖国究竟怎样,大不列颠究竟怎样?

  让不列颠去夸耀坚实的橡树,

  还有她的白杨和青松!

  老大的不列颠一度夸过海口,

  在邻居中独占上风。

  但现在你如在森林里团团搜寻,

  你就会发现英国的真情:

  从伦敦城一直找到屈微河,

  这样的好树就不见一棵!

  但是没有这棵树,

  人生就只有不尽的忧伤,

  悲哀已不胜,纠纷更难当,

  决无半点甜蜜可尝!

  我们起早又摸黑

  都只为养肥有爵位的流氓!

  若问我们的安慰何在?

  进了坟墓也渺茫!

  一旦有了许多这样的树,

  世界人民就会和平相处。

  熔化了刀枪打好犁

  战争烽火也就平息。

  我们都是一个事业里的弟兄,

  四面八方都是笑容。

  平等的权利,平等的法律,

  将使一切岛屿都欢腾!

  多么清洁美丽的果子——

  谁不吃不得好死!

  我愿意卖掉我的长靴。

  只要能在此地尝到这果子!

  让我们祈祷会有一天来到,

  古老的英格兰也把这棵名树种好!

  这未来的一天啊,让我们放开歌喉,

  愉快地迎接自由!

  (见王佐良《彭斯诗选》65~68页)

  是的,伟大的自由接力棒(诗人的话)永远传递,而在整个地球上从一个人传到另一个人。

  4. 布鲁斯——苏格兰人

  今年秋天,彭斯感到非常温暖。房东愿意给他提供另外一处住房,于是彭斯一家搬出小胡同,到用漂亮石头建成的两层的小独楼里去住。

  但更主要的是,杰恩喜欢房子旁的花园。这里5月草长得很密,树木显出绿色。现在她可以安心地放孩子们去玩。

  新房子比较宽敞,可以邀请客人来。房间里的环境感觉更舒适和更轻松了。罗伯特感到,在顿弗力斯小城他有非常好的社会人际关系。他被推选为图书馆委员会委员,并免除了任何费用。他送给图书馆一些书,其中也有他的不久以前在爱丁堡出版的两卷集。

  科里奇连一本也没有给他寄来。彭斯给他写信说:“先生,我知道,我的书出版了,请您尽快地寄给我20本,我打算把它献给我所敬重的某些大人物和某些我所喜爱的小人物,这20本不会打搅您的生意。如果没有20本,寄来多少都可以。如果遇到机会首先把它们带来。我将特别地感谢!”

  队长利特杰尔照从前那样常常把罗伯特叫到“环球”小酒馆。在这天晚上罗伯特很晚才回到家里。利特杰尔很高兴,因为罗伯特逃脱了“惩罚”。他把从爱丁堡带来的信让彭斯看,信中他的一位朋友福艾西斯·爱尔斯金,一位有财势的人,向他详细打听彭斯的情况,并表示愿意在“自由朋友”之间募集钱财,如果彭斯被开除撤职的话,不使彭斯陷入无人帮助的境地。彭斯给爱尔斯金回了封长长的信。

  夏天比较平静地过去了。汤姆生编辑的《苏格兰原始歌曲选》在6月出版,彭斯很满意。在这卷他写有五支歌曲。他为下期又寄去20首诗,同时还寄10封比较长的给汤姆生的信,详尽而又精细地分析了苏格兰民间音乐所具有的特点和民间歌谣的优良传统。

  每天晚上彭斯常常去城市郊区。他顺着河散步很久,这里寂静,树林显出黄色。就在这几天的夜里,彭斯最著名的一首诗酝酿成熟了:《布鲁斯——苏格兰人》。

  彭斯用信把它寄给汤姆生。

  我的亲爱的先生:

  您知道,我仅能够靠天生的鉴别力,使没有磨炼的乐曲有了美感。许多音乐作品,特别是那些含有复杂的对位法的,是您,音乐行家极喜欢和最欣赏的东西。而我这平常的耳朵听到了只是一串悦耳的声音。我稍微懂得曲调的美妙,这是那些音乐家称为不值得称道的小玩艺。但我常常激动得从眼睛里流出眼泪。在苏格兰的许多地方保留一些传说,如这个布鲁斯的进行曲,他带着它去参加班诺克本近郊的会战。昨天黄昏我散步的时候,我激动地写出了《苏格兰颂歌》这个旋律,就是那个有重大意义的早晨,英勇的苏格兰的首领向他的苏格兰的战友发出了号召:

  罗伯特·布鲁斯在班诺克本近郊的进行曲

  跟华莱士流过血的苏格兰人,

  随布鲁斯作过战的苏格兰人,

  起来!倒在血泊里也成——

  要不就夺取胜利!

  时刻已到,决战已近,

  前线军情吃紧,

  骄横的爱德华在统兵入侵——

  带来锁链,带来奴役!

  谁愿卖国求荣?

  谁愿爬进懦夫的坟墓?

  谁卑鄙到宁做奴隶偷生?——

  让他走,让他逃避!

  谁愿将苏格兰国王和法律保护,

  拔出自由之剑来痛击、猛舞?

  谁愿生作自由人、死作自由魂?

  让他来,跟我出击!

  凭被压迫者的苦难来起誓,

  凭你们受奴役的子孙来起誓,

  我们决心流血到死——

  但他们必须自由!

  打倒骄横的篡位者!

  死一个敌人,少一个暴君!

  多一次攻击,添一分自由!

  动手——要不就断头!

  (见王佐良《彭斯诗选》第54~55页)

  愿上帝永远庇护真理和自由的事业,就像那一天他保卫它们那样!阿门!

  我曾经把这首诗让乌尔·班看看,他对它非常喜欢,于是他请我为它配上令人高兴的词。我对我的词非常满意。这些充满思想热情的诗,在约翰逊的汇编中也有这个旋律,在他的最后的一卷,我为它配上了新的词。

  彭斯一直念念不忘为苏格兰民族独立而斗争的志士,写此诗时爱国热情尤其澎湃。这是彭斯所作爱国诗中最著名的一首,写的是苏格兰国王罗伯特·布鲁斯在大破英国侵略军的班诺克本一役(1314年)之前向部队所作的号召。

  诗中所提的华莱士是一位13世纪的苏格兰民族英雄,也曾大败英军,但后为奸人出卖,被处死,爱德华指英王爱德华二世。

  汤姆生毫不迟延地把《颂歌》返还给彭斯,惊慌失措地劝说诗人改写它。而彭斯拒绝修改。

  于是《颂歌》遭到了像许多其他诗的命运,只能作为手抄本流传而不能发表出来。

  托马斯·缪亚从法国返回时,在海港重新又被拘捕,带上了镣铐并被押回爱丁堡等候受审。

  当托马斯·缪亚站在爱丁堡的法庭的时候,这位最富于思考和有宗教信念的苏格兰优秀人士之一,却被检察长判处死刑!

  缪亚说了三个小时,他证明传播汤姆斯·佩恩非常好的书,这不是犯罪行为;在下议院中人民有选派代表的权利——这不是犯罪。他说,赫里斯托是一位改革家,而他,缪亚由于赫里斯托的教导,坚持改革,反对倒退。

  这里法庭的主席是一个醉鬼,是有名的好说下流话和贪色好淫的布拉科斯福利特勋爵,他对被告厉声喊叫:“可是赫里斯托为此得到了什么?他被吊在十字架上——全完了!”

  于是“光荣的托马”,他们这样称呼托马斯·缪亚,被改判为40年的苦刑。

  拘捕的浪潮席卷苏格兰和英格兰。稍微有过失的人们纷纷入狱。饥荒、战争榨干了国家全部力量。商业衰落,进口贸易停止,价格无节制地上涨。

  5. 拒绝了伦敦的邀请

  冬天来了,彭斯觉得自己身体不好,在潮湿的顿弗力斯市他的风湿病更严重了。最困难的还在于物质的困难,一家人勉强没有挨饿,住房也比较简陋。利特杰尔时常给彭斯送来吃的东西,有野味、也有鱼。邓禄普夫人在每个孩子的生日都送来5英镑。这些礼物彭斯有时毫不吝惜地转送给皮切尔·赫尔、斯米尔、风琴手科拉尔科。当汤姆生在彭斯的第一卷《歌曲汇编》出版之后,也给杰恩寄来漂亮的披巾,有时也会寄来一些钱。

  一到冬天彭斯浑身就感到难受。他的最好的朋友,玛丽亚·利特杰尔更为他苦恼。

  对彭斯来说这年的冬天玛丽亚是他惟一的安慰者。他头一次懂得同聪明、活泼的女人的友谊是多么重要。彭斯在二十多年中经过颇多,但仍保持着孩子般的快乐和单纯。女人们不喜欢玛丽亚,她在社会上举止过于“太随便”,穿戴过于太露的衣服,在剧院过分地高声大笑、毫不顾及上流社会的种种虚伪。她的丈夫几乎不在家,而在家的时候,又天天不断的狂饮。

  彭斯常常在剧院里陪伴着玛丽亚,当过多的年轻军官在她的周围转来转去时,他也会生气。

  他把自己的诗让玛丽亚看,他给她朗读自己的日记,他同她长久地谈论政治问题……

  有一天,一个人把彭斯灌醉,并怂恿他演一场“偷窃的游戏”。于是彭斯被推进客厅里,他晕头胀脑地抓住一位女士就拥抱,并在大家的眼前热烈地接吻。

  这件事谁也弄不清楚。彭斯的一些传记作者认为是玛丽亚·利特杰尔扮演了受害者。无论如何,这是一场丑剧。

  丑剧发生后的两周,彭斯盼望着玛丽亚再来邀他,就像从前那样。

  可是她沉默了。

  任何答复的信也没有,玛丽亚鄙视他,以嘲笑的口味议论他。

  从此以后他连一个女人也不会相信。他勤奋地工作,采集民谣,改写后,再给约翰逊编的《苏格兰乐府》第五卷寄去。

  在这艰难的日子里,彭斯不知道,伦敦到处谈论他,如果他愿意,一切都会急剧地改变的。

  年轻的巴特利科·米列尔,国会议员,艾力斯兰农场主老巴特利科的儿子,在1794年4月末曾给彭斯写过信。米列尔并转交了《莫尔尼哥·科洛尼科洛》编辑部的邀请函,请彭斯做首都大报的撰稿人。

  米列尔的信使彭斯非常感动。

  彭斯想到如果去伦敦,就可与首都的杰出的优秀人物、作家和诗人交往。要知道在顿弗力斯,他已完全中断了与自己写作同行、文学界的交往。将来可以放弃消费税征收的繁杂的工作,抽出更多的时间阅读文学作品,在剧院听音乐家演唱,读一切新的报纸和杂志。

  至于搬家到伦敦,他连想都没敢想,因为三个月后杰恩又将分娩,怎么能带着小孩子动身呢?最好又最简单的办法是把自己的作品寄给皮尔利先生。彭斯又想,他在反对党的报纸上撰稿,上司会说些什么?严厉的科尔别特会说些什么?

  彭斯一夜没有睡,给年轻的米列尔写信,他把最近一年来的全部苦恼融化在这些字行中:

  亲爱的先生!

  您的建议宽宏慷慨,对您我不胜感激之至。

  但我现在的处境,我不敢接受它。您已非常好地知道我的政治信念,假使我若是个单身者,不带有一大家子,我就愿意怀着最强烈的热情去效劳。那时候我就能够不怕一切后果。但受消费税征收管理局的某些限制,像我这样的人,为我家6个软弱无力的人的生存肩负着责任,我实在不能去伦敦。

  现在我很高兴地把自己的颂诗寄给编辑部,只请求刊登它而毫不提到我,仿佛它是偶然被发现的一样,就请您亲手交给他们。皮尔利先生是正派人,经您推荐之后我放心,并告诉他我的地址,他依然能够把信件发送到这个邮局。为了不使奸细监视他的书信往来,我将偶尔寄给他写得不值一提的东西……我很久就想在散文方面写点作品,可以通过任何报纸发表它。如果它是值得的,我高兴地把它们提供给皮尔利先生使用……

  皮尔利刊登了《苏格兰颂歌》,但嘲讽短诗没有发表,谁都可以在诗中误认为自己受到责备。例如,有这样大胆的诗行:

  沽名钓誉者的墓志铭

  已故者是傻瓜,如此喜欢官衔,

  在地狱里向魔鬼要求王权。

  “不”撒旦说,“你这恶人,太过分

  那要有点聪明,头脑不凡!”

  6. 自由,令人景仰和敬重

  在1795年年初,彭斯升任为总检查员。关于彭斯最后一年的生活,资料很少,而其纵酒传说则沸沸扬扬。

  “人生过得多么快!”他给邓禄普夫人写道:“仿佛不久之前我完全是个男孩子,只是昨天才长成了青年,我现在已经感到,关节像老年人那样僵硬……”

  在信中他多半说,幸福的人是完全听自己支配的人,而他却悲叹本身的无能为力:“天啊,为什么我的期求总是与我的机会错过?为什么那么多的希望,可以使别人成为幸运儿,而我却无能为力,就像一阵风吹在无人烟的一望无垠的沙漠呢?在生活道路上我遇到许多人,我高兴地对这些人说,走吧!祝您幸运!你的一生一切平安无事。没有什么不得了的!要独立自主地登上峭壁,而对那些微不足道的小人应该蔑视。

  让卑鄙的人因你的愤怒而发抖,蠢人在你的嘲笑面前叩头。你使可敬的人分享快乐,我也相信,你自己由此而感到幸福!

  “为什么我应该从这安乐的幻想中醒来,而要明白这一切仅仅是梦呢?即使亲爱的朋友们不只一次的帮助我解忧,甚至我擦不净每滴从眼睛流出的热泪,为什么我在喜悦的时候,感到,我沮丧和无能为力呢?

  “谈论改革!我的天啊!假如一切蠢物瞬间从高位跌落下来,而使轻佻走运的人高升……但愿我不知道有这下流东西!如让我来安排世界,无论如何连一个下流东西也没有!”

  但目前卑鄙的家伙们还是有势力的。他们把毫无过错的人流放、去做苦役。他们砍掉人头,悬挂起来。他们用鲜血浸透大地和海滨。

  人民应当站起来反对他们,为争取自由应去战斗!向全世界大声呼喊,人有权利谈论一切!为了善良、为了光明、为了未来的自由,人人应去战斗。

  彭斯写了大家永远喜欢的歌曲,他歌唱自由:

  为前程远大的人,

  为吃饭时已不存在的那个人我们干杯。

  谁不愿自由幸福

  谁能不想那个人的好处……

  自由令人景仰和敬重,

  让理性将它保卫。

  让一切残暴同一切压迫

  一下子都去见鬼!

  为前程远大的人,

  为吃饭时已不存在的人我们干杯。

  为光荣的汤姆,现在住在

  城堡里的可爱的一切人。

  阅读权利万岁,

  写作权利万岁。

  7. 在他们的记忆中我将永生

  罗伯特·彭斯穿着新制服好看极了。按他的职务他可以定制一套,可是他手头比较紧,暂时用不着制作。彭斯执行检查员的职责,他要去很多地方,可是他所到的地方,那里的开支都很困难。彭斯对手下的志愿兵非常同情,他主张要为他们定制制服。他还提议在一周内实行两小时的军事训练。

  他在年轻时就曾写过《关于抢劫大寺院的掩护》的军事论文。他是战争的痛恨者,但当传说法国人准备侵犯时,他毫不犹豫地要去投入战斗。

  难怪彭斯喜欢读汤姆斯·佩恩的书,不仅关于人权的话深深印在他的心里,而且他还能复述佩恩有关战争的论述:

  “我坚决相信,我不能支持侵略性的战争,因为我认为它是抢劫行为,但如果掠夺者钻入我的家放火,就消灭他……”

  虽然掠夺者还未闯入家里来,彭斯已准备拿起武器,并一周两次在顿弗力斯广场受训。

  秋天,在遥远城镇一座被人遗忘记的客栈里,彭斯掏出克莱琳达最近的一封来信,又读了一遍。她活着,已从牙买加返回,离开了浪荡的醉鬼丈夫。她再次到了爱丁堡,活跃在上流社会的客厅里。

  她的来信对彭斯多有责难,彭斯不得已复信于她,并抒发起对岁月流逝的感叹。充分表达诗人感情,下面这首诗,至今已广泛流传。

  绿色的山谷花开有多久,

  森林中所有的叶子沙沙作响,

  每个叶片新鲜而清秀,

  任凭雨儿润湿。

  今年夏季天堂在哪里?

  森林里静寂无人之地……

  5月再次降临我们地区,

  树叶格外青翠欲滴。

  无论春天、无论夏天的暑气,

  我却摆不脱

  身体不适。

  鬓发已斑白、心情更忧郁,

  白天短促,时光飞逝,

  夜长只因不能安眠。

  一年不能给我两次

  幸福的春天。

  1795年9月,彭斯年龄最小的女儿死了。杰恩和彭斯都未能参加她的葬礼。彭斯因悲伤过度,再兼风湿性心脏病严重发作病倒了。

  1796年这个沉重的冬天,彭斯给邓禄普夫人的信充满了忧愁和哀伤。

  “唉!今年秋天我失去了小女儿,我特别宠爱的人……将要离开山里时,我突然感到,我成了无情的风湿性感冒的受害者……我许多星期躺卧在床铺上,但现在看来,健康已恢复,开始可以在房里挪动,甚至有一次在房子前的街道上站一会儿……”

  “不知道,您在艾尔镇的事情进展如何”,彭斯继续写道,“但这里我们出现了饥荒,成了饥荒的俘虏!许多天我的家庭和其他无数的家庭被无一粒米之苦所困,无论多少钱也买不到。‘下贱的人们’将会沉默和忍受多久,我不知道,但危险每天都可能临头……”

  反动作家和政治家艾木特·别尔科蛮横无礼地把普通民众称为“下贱的人们”,而他们还是忍受了两个月。信写在1月末,而3月12日在顿弗力斯开始了农民暴动。

  星期六,天下着寒冷的大雨。装载着面粉的农场主的四**车驶入城里,车轮陷在污泥中,他们把它运到港口,在那里有钱的海船业主给面粉付高价,然后再把面粉运到大城市去卖更高的价钱。荒年之后各地粮食都缺乏,而投机商人利用人们的不幸发了财。

  说不清是哪一个人首先行动,饥饿的人群几乎一起扑向大车。就这样,抢粮暴动发生了。

  第二天早晨,组织起来的一小群人从顿弗力斯城里出发到最近的农场征用面粉,以便分发给最需要的市民。

  也许,在暴动的组织者中间有皮靴匠德热尔特·贺乌、彭斯的邻居。

  他曾把佩恩的书藏起来,并传播了这本书的思想和他邻居的诗。

  城市当局传唤来安戈斯支队的射手,并在出城的一切道路布置了岗哨,为的是不让征粮的市民志愿队伍通过。

  顿弗力斯的广场还有骑兵部队。

  暴动刚开始就被镇压下去。

  春天来的早,天气迅速转暖。但对彭斯来说,这最后的春天显得很寒冷。

  由于彭斯病了不能上班,暂且由可爱的阿达木·斯头宾代理,他一人承担两人的工作。应记住这个名字,他对多添的工作连一文钱也不拿,尽可能让彭斯收到满额的工资。

  彭斯差不多什么地方也不去。

  杰恩在今天晚上看到他好久地坐在桌旁,低声哼唱着什么,并在沙发上摇摇晃晃合着节拍。杰恩没有打搅他,因为罗伯特有这样的心情,她好久没有看到了。

  彭斯哼唱的是他那首著名的《如果你站在冷风里》,其中蕴藏着压抑不住的对生命的渴望:

  啊,如果你站在冷风里,

  一人在草地,在草地,

  我的斗篷会挡住凶恶的风,

  保护你,保护你。

  如果灾难像风暴袭来,

  落在你头上,你头上,

  我将用胸脯温暖你,

  一切同享,一切同当。

  如果我站在最可怕的荒野,

  天黑又把路迷,把路迷,

  就是沙漠也变成天堂

  只要有你,只要有你。

  如果我是地球的君王,

  宝座我们共有,我们共有

  我的王冠上有一粒最亮的珍珠——

  它是我的王后,我的王后。

  (见王佐良《彭斯诗选》59页)

  只有彭斯知道自己轻松的日子越来越少了。他又重新开始了歌曲选作的工作。现在他想对他为汤姆生做的一切进行审查。

  “我没有这些歌曲副本,请您把它寄给我”,他在5月初写信给他写道,“我想把它全部再检查一遍,或许,其中有某些需要修改。非常感谢,如果有空闲的时候,给我寄来原稿或者副本。某些人的诗我想完全撤除……他们无论是与我的名字、或者与您的书都是不相配的。”

  在一切信中,他表示要改善修订这部书。

  在生命中最后的一年里,彭斯写了他诗歌创作中最好的一首《在旅途中寄宿》:

  在山中突然赶上一片昏暗,

  一月的风,刺骨的雪,

  家家户户紧紧地把门关,

  我无处寄宿过夜。

  幸亏,一位姑娘,

  同我在旅途中相遇,

  她邀请了我,

  向她僻静的家走去……

  窗外一片漆黑、寒冷,道路泥泞不堪,而这里有暖和的火炉和大自然最完美的创造物——青春的姑娘:

  她的头发有绸缎般柔软,

  又卷曲,好像蛇醉草一盘。

  她是芬芳的玫瑰,

  她为我铺了被褥。

  她的胸脯是圆圆的,

  那样子就像,早来的冬天,

  用自己的呼吸

  把两个小山岗吹到一起。

  我亲吻她的双唇

  她为我铺好被褥,

  她一切都非常纯洁,

  就像山地的暴风雪。

  她没有同我争执,

  没有睁开可爱的眼睛。

  在我与墙中间,

  她很晚才困倦入眠。

  天亮初次醒来,

  我再次迷恋女友,

  “哎哟,你毁害了我!”

  我的情人把我羞。

  眼睛潮湿很久,

  而卷发、卷曲的,像蛇盘草,

  我说:“许多,许多次

  你将为我铺床可好?!……”

  “疾病和忧虑使我苦恼,躺在床上我的心情是痛苦的,”彭斯在7月里给约翰逊写信说道:“个人和家庭的不幸几乎完全毁灭了我对人生的乐趣。”他继续写道,并第一次坦白地说出自己的病:“可怕,我永远亲爱的朋友,这慢性折磨人的病,控制我,会使我的心脏停住……我渴望有对人的心脏有益健康的药剂,我只能力求以它为生。当您作为伟大工作几乎完成的时候,我很高兴。我敢预言,未来的年代您的出版物将会成为苏格兰音乐和歌曲的指南和范例……”

  彭斯也给风琴手科拉尔科写了信:

  ……如果由我来判断,我会被那些朋友遗忘,由此感到遗憾。但目前他们还怀念我的作品。但我相信,在他们的记忆中我将永生。

  别了,可爱的科拉尔科!我什么时候还能看到您!……

  8. 他已仙逝

  路旁是渔村,有13座破旧的小房子,而高大的建筑物是邮局、教堂和小酒馆。

  1796年7月4日,他来到了这里,此处叫布拉乌。这个地方被冠冕堂皇地称做疗养地。它以能治病的泉水和海水浴而驰名。玛斯别尔,为彭斯治疗久治不愈的关节风湿病和心脏病的医生,坚决主张用冷水、骑马行走和用波特温酒(一种浓烈的葡萄酒,产于葡萄牙),来使关节软化。知识贫乏的玛斯别尔不知道,这样做使自己的朋友极受痛苦。他当时不能提供正确的诊断,却把彭斯的病叫“挥发性痛风”。

  每天早晨,医生让彭斯浸入含盐的海水里,彭斯发抖得喘不过气来。

  海水浴后,他坐在阳光下好久,才能艰难地暖和起来。

  晚上,在人家不舒适的房间里,他坐到桌旁。汤姆生又给他寄来歌谱,要他配词。他多半躺着思考,无止境地思考着……

  有一次他向杰恩说,百年以后他的诗会有更多人来阅读。他明白诗人的使命。他懂得诗歌来自民众的心灵深处。他爱生活,更喜爱歌唱。

  他感觉出每首词的力量,通过他的口说出了苏格兰民族想说的心里话。

  这些话像利剑,保护了苏格兰民主权利和自由,也刺伤了敌人。

  他有很多朋友,所有的人都愿意帮助他。阚尼哥木给他写信来说,文学界珍惜他。

  彭斯给阚尼哥木写了回信:

  “医生说,使我恢复健康的惟一的可能性,就是海水浴、住在城外生活、骑马。这种疗法对我是太厉害了。我不能上班,我的薪金从每年50英镑降到35英镑。您瞧,除了我自己的花费外,还有妻子和家里5个孩子,35英镑能够吗?为了使我维持着满额的工资,朋友们尽力说服消费税征收局的上司。”

  在信中他也写道,看样子杰恩下一周又给他添一个孩子。如果生个男孩,彭斯有意称呼他为阿列克赛德尔·阚尼哥木·彭斯。

  第二天一辆轿式马车停在彭斯的住所前面。穿着仆人制服的使者交给他一封短简。玛丽亚·利特杰尔请他去她那里吃顿饭。

  “当他走进房间,他的样子使我大吃一惊”玛丽亚后来写道,“他的第一句话是,‘好吧,女士,没有委托您到那个世界去呀?’”

  “我说,不知道,咱们谁到那里都早……在餐桌旁他几乎一点也不吃……可以看出,家庭的困苦使他饱受苦难。但他更担心自己的文学命运,特别是关于死后诗歌出版的问题。他预感到,他死后会一下喧嚷起来,有人会利用他的东西来反对他。现在他已经没有力量着手做这些事了。交谈中他很活跃,并感到满足。我们在黄昏时分别。第二天我们又会面了,并最终辞别,因为无论什么时候再不会相见了……”

  7月10日,晚上,彭斯给他的弟弟吉尔贝特写信:

  亲爱的弟弟!

  你听了会很不高兴,我病得很危险,大概,再也不能恢复健康了。多年的风湿症,使我弄到这样病弱的地步,我没有食欲、我勉强支撑着。我进行海水浴已经一周,整个夏天还继续留在这里,或者到郊外朋友的家里。如果他们失去了我,愿上帝帮助我的妻子和孩子!他们将非常贫寒。我有一些债务,一部分是因为我的病欠下的;另一部分是搬到城里以后的不合理的花费。这些债务需要用那一笔少得可怜的钱来还,就是我留在家中,留在你手中的钱。请代我问候母亲。

  在极艰难的时候,彭斯同吉尔贝特几乎成了陌生人。弟弟不赞成罗伯特的自由主义思想,而乏味农场使彭斯苦恼,吉尔贝特则一门心思只顾着农场。罗伯特以后再也没有向吉尔贝特提醒那笔债务。

  彭斯也是在同一天给邓禄普夫人写了很短的信:

  夫人,我时常给您写信,却得不到回信,我不再打搅您,我也累了。长久而又沉重的病,想必,很快就把我带到那个世界去,从那里连一个游历者也没有回来过。

  您把您的友谊赏赐我多年,是我心中一切友谊中最宝贵的。您的谈话,特别是您的信,是非常有教益的。我把它们拆开时是多么高兴!回忆这一切使我的可怜的衰弱的心脏更受到渐渐有力地打击!

  告别了!

  彭斯知道他活不久了。他什么时候也没有对朋友说谎,也没有对自己说谎。他准备体面而平静地迎接死亡。然而谁知道,死亡什么时候来到呢?最近两天太阳晒得这样暖和,波浪平静地拍打着,彭斯突然感到自己好多了。

  7月12日,他收到一份公文。在公文中,一位顿弗力斯市的大律师以他的当事人威廉亚木逊的名义通知彭斯,彭斯先生在威廉亚木逊先生那里定制军装,而且是金银边饰,还有高筒军帽、刺剑及其他。估价共计17英镑6先令。彭斯先生应立刻缴纳,否则他将被拘留,直到还清债款为止。

  彭斯不得不向堂兄弟德热木斯·彭斯求助:

  亲爱的我的堂兄:

  当你表示愿意给我以钱款帮助的时候,我也没有想到,我就这样快需要它。我欠恶棍小铺老板一笔钱,他记入脑中,由于我快要死了,就要起用诉讼程序来反对我,而且想置一切于不顾,把我(瘦得皮包骨)陷于监狱。能否你费心寄来(务必在返回时邮班)10英镑?哎!德热木斯!如果你知道我的自尊心,可怜我吧!哦!

  我不习惯纠缠和央求?……

  可是,如果堂兄没有按时收到信呢?或许去爱丁堡的邮班到的更快些,应当问一下汤姆生,他可会付给歌曲的钱:

  关于我夸口独立自主之后,该死的必然性强使我向您恳求寄来5英镑。看上帝的面当邮班返回时给我把这些钱寄来……我的请求不是无代价的,我坚决而郑重地允许给您寄5英镑的极精妙的歌曲,也只有我有最好的,您一定听清了。今天早晨我试图写‘罗乌希尔曼尔奇’的曲调。但拍子这样难,不可能利用现代技巧的词。

  请原谅我!

  您的罗伯特·彭斯

  随信寄上歌曲,旋律非常难的古老的巴拉达诗。

  这首歌曲,是关于清澈的德瓦河沿岸及佩吉·查尔木斯——他的朋友的回忆。

  他很早就写过她——德瓦的一朵花,他请大自然爱惜这个朴素的姑娘:

  太阳顾惜这娇嫩的、无刺的,

  鲜红的花,而用以凉爽的露水!

  黄昏乌云悄悄地

  关怀地抛下潇潇斜雨。

  从旁边飞过车风,

  引来了春天的黎明。

  但愿花瓣不被害虫触伤

  切莫把叶和花吃个光!……

  如此看来,不是为姑娘写了这些诗行,而是为自己的一生,可爱的一生。可惜他就要离去。虽然她对他微笑相比更多的是愁眉苦脸……

  彭斯在完成给汤姆生的最后的歌曲后,又给杰恩写了一封信。在信中,我们可看到彭斯的身体状况:

  我亲爱的爱人!我耽误了写信,目前还不能说海浴疗法对我起了什么作用,但他们否认我原来的病,而我也感觉好像健壮起来了,只是我的食欲照样不好。鱼和肉都不吃。只能吞咽稀饭和牛奶。感到庆幸的从德热希·留阿尔丝信中知道,您一切做得很棒。向她和孩子们致以最好最温存的致意。星期天我们见!

  爱你的丈夫罗·彭

  可是,星期天没有走成,邻居保证让彭斯星期一乘两轮马车走。前一天熟识的朋友一家人请彭斯来喝茶。黄昏的阳光照满了客厅,也照亮客人由白到青的脸。主人的女儿想放下窗帘,可彭斯阻止了她。他悲哀地现出笑容,说:

  “不,不,我的朋友,不要……它照我不会太久了。”

  他在这个晚上,听到住在布拉乌的快乐青年们唱着他的歌曲。这些年轻人并没料到,在低矮的窗户旁,因病痛而身体弯曲、瘦削无比的人,就是彭斯。此时他正睁着一双深邃的眼睛静静地听着。他听着这支歌曲,想起很久以前的春天,山桂花开和鸟儿鸣啼的时候:

  可怜的人儿,走过麦田来,

  走过麦田来,

  她拖着长裙,

  走过麦田来。

  如果一个他碰见一个她,

  走过麦田来,

  如果一个他吻了一个她,

  她何必哭起来?

  如果一个他碰见一个她,

  走过山间小道,

  如果一个他吻了一个她

  别人哪用知道!

  或许彭斯很容易这样想象,在这漂亮的土地上将永远住着一位小姑娘,响亮的嗓音就像杰恩一样,而无所畏惧的小伙子,就像罗伯特·彭斯。

  他们将劳动、相吻,唱着他的歌曲。

  7月18日,星期一。空气潮湿而凉爽,彭斯乘两轮马车回家。广场泥泞不堪,于是彭斯磕磕绊绊地往家走。

  看到他的时候,杰恩和德热希好不容易才站稳,差一点大叫出声来,他在这两周就变了样子。

  他们领他到卧室,躺在床上。他就这样昏迷不醒了……

  医生玛克斯别尔、房东德荣·留阿尔丝跑来围坐在他身边。当彭斯清醒过来时,他请求给一枝笔和一些纸。

  “亲爱的先生”,他给杰恩的父亲写信,“为了大家的至高无上的圣徒,请阿穆尔夫人马上到这里来。我的妻子随时都可能生孩子。上帝是公正的,她是个可怜人,只有一个人,没有朋友。今天我从海水浴处回来,而我的医生朋友,尽力设法说服我,我还会痊愈。但我感受到,精力彻底受到损害,而疾病只能夺去我的生命。”

  德荣·萨依木悄悄走进房间。彭斯的眼睛突然睁开,他抬起一点身子并牢牢握紧朋友的手。

  夜里萨依木给阚哥尼木写信。他边写边流泪:“我刚从不幸的居处归来,在那里我看到,仿佛苏格兰的灵魂同极英明的彭斯在一起受折磨。

  昨天玛克斯别尔医生告诉我,希望没有了。今天他已经死于自己的背运的手中。悲观失望笼罩着我,上帝啊,发发慈悲吧!愿您救救他吧!还可以点燃他的生命——他一下子,听出是我,而彭斯太太说,他一切时间都是呼唤我和你。他以英雄自勉,当我拿起他的手时,他以清楚的声音说:‘我今天好得多,我很快就恢复健康,因此我完全能约束自己的思想和意志。可是昨天我却准备去死。’唉!他弄错……

  阚哥尼木,我亲爱的朋友,我们应当想一想,怎样帮助他的家。我怕,他们处于绝望的境地。这里,在我们的城市,我们都来帮助他们,但远远不够,这儿的朋友是有限的。而且也一般……在苏格兰首都,在那里有学识的和有财富的人们中间有他的熟人和崇拜者,我希望大家以关心和亲切的态度对待彭斯一家……这样对您提示我认为是多余的。”

  萨依木擦干眼泪,它们妨碍写信。他突然想起,萨依木代志愿兵朋友向彭斯致意的时候,彭斯说:“决不允许在我的墓上开排炮……”

  这真像从前的罗伯特。

  7月21日黎明前,躺在床上的丈夫没有清醒过来,杰恩请德热希·留阿尔丝领着男孩子同父亲告别。德热希抱着两岁的德热依木,年长的鲍比立在床头,杰恩拉着福艾科和毕尔。

  早晨5点钟杰恩亲自为这个不可比拟的共同生活10年的人合上了眼睛。

  她感到他心脏停了,他已仙逝。

  虽然一无所有,不过他却属于两个竞争者——他的祖国和诗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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