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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车子停下来的时候已经是黄昏,天边云霞一层一层自橘黄演变到浅紫色,路堤下是雪白的浅滩,孩子们正嬉戏,并不怕冷,赤足追赶跑。

  咖啡座一半露天,蓝白二色太阳伞下坐着三三两两客人,无比悠闲,轻轻谈笑。

  侨生惊叹,“天,看我损失什么,我太不懂得享受了。”

  余芒也说:“有空一定要常常来。”

  “娱乐界的人这样不会娱乐,真是少有。”侨生笑。

  她俩在堤边坐下。

  “谁带你来的?”侨生好奇问。

  “没有人。”余芒无助地看着好友。

  这个地址悠悠然如迷人花香一般钻进她的思维,牵牵绊绊,缈缈不散,同香岛道三号一样,逼使她来看个究竟。

  余芒没有失望。

  侨生笑说:“这是个写生的好地方。”

  余芒的心一动,可是一时间又想不到这句话的关键性,只得暂时搁下。

  一艘风帆渐渐驶近,穿着橡皮紧身衣的少女跳下水,一路奔上沙滩,水花四溅,她的男伴紧紧追在她身后,两人哈哈哈笑起来,终于,她让他追到她。

  侨生看着人家晒成金棕色的美腿,喃喃道:“我回去就更改诊症时间,一天听病人呻吟抱怨八小时实在太过分。”

  余芒笑说:“每个人的成就感不一样,我不介意工作。”

  一个白衣侍者过来招呼她们。

  余芒顺口说:“老徐,给我一杯爱尔兰咖啡,加多一匙糖。”口气似熟得不能再熟的老客人。

  那老徐一怔,可别得罪客人才好,欠着身子含糊地敷衍着退下。

  老徐,余芒跳起来,“我怎么会知道他叫老徐?”

  侨生转过头来,“你说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余芒摆着手。

  “近日来你吃得太甜了。”

  “你又不是食物营养专家,算了吧。”

  那一对在沙滩上奔跑的年轻男女走到她们附近坐下。

  女郎用干毛巾擦着纠缠不清的长鬈发,伸出玉腿,搁在男伴膝上,小小足趾上搽着鲜红色寇丹,艳丽逗人。

  余芒很佩服女郎的成就,但并不羡慕,这不是余芒的道路。

  余芒一向喜欢观察事与人,她转过头去,打量那位男生,她有兴趣知道他长相如何,看看是什么吸引了小尤物。

  他似是混血儿,而且要多谢父母亲把最好的因子给了他:漆黑头发、高鼻梁、一双会笑的眼睛、强壮身段,正肆无忌惮地伸出手去搔女友的脚底心。

  只听得侨生问:“你这样玩过没有?”

  在片场里,没有人同导演玩。

  “等一等,”余芒说,“我认得这个人。”

  “算了,他并非你懂得应付的那类型。”

  “他的名字叫——”余芒苦苦思索。

  “叫什么?”侨生笑吟吟问。

  “一时想不起来。”

  暮色渐渐合拢,天色转为灰紫,年轻情侣肩并肩离去。

  那个俊男的名字已在喉咙边,但是偏偏越急越想不起来。

  “来,”余芒拉起医生,“我们走吧。”

  “我想多坐一会儿。”

  余芒忽然之间非常非常温柔地对女友说:“笨人,坐到天黑,好景不再,又有什么味道?趁着身后有路,好思回头了。”

  侨生愕然抬起头来,暮色中只见余芒微微笑,神情慧黠可爱,与平日只晓得死板板往前冲的余大导判若两人,这余芒敢情是开了窍了。

  两人走到停车场,余芒忽然说:“让我来开这程车。”

  侨生失笑,“油门与离合器在哪里你都不晓得呢。”

  余芒答:“真的,我没有驾驶执照。”

  “乖乖地在另一边上车吧。”

  “让我试一试,求求你。”

  “余芒,香岛道另一边是悬崖,你怎么了?”

  余芒心中有一股冲动,她非要坐到驾驶位上去不可。

  “我只在停车场兜一个圈子。”

  侨生把车匙给她,倒是不怕她闯祸,要发动一辆车子,要经过好几项手续,侨生看扁余芒办不到。

  谁知余芒一坐上司机位,整个人似脱胎换骨,动作灵敏轻巧,一下子发动引擎,并且对侨生说:“机器转数不对了,要拿去检查。”

  侨生张大嘴,她一定是偷偷学过车,今日好大展身手。

  余芒推进排档,车子呼一下转弯驶入大路。

  侨生急道:“喂,你答应我只在停车场绕圈子的。”

  余芒才不理侨生,专注地加速,车子渐渐疾驶,如一支箭似的射向公路。

  侨生错愕多过惊恐,因为余芒这手车开得实在太过曼妙,快车太容易,谁不会踩油门,不怕危险即可,但快得稳,收放自如,逢车过车,不造成任何人心不安,就不简单。

  余芒几时学会开这样的车?

  不消一刻侨生便明白了,余芒渐渐追近一部红色意大利跑车,车上男女,正是刚才在沙滩上见过的那对情侣。

  两部车子速度不能比,偏偏余芒一定要逼过去。

  侨生警告她:“小姐,请你控制你自己。”

  余芒像迷失本性似地不顾一切追贴,两车在公路上并排疾驶。

  红色跑车司机亦无限惊讶,转过头来看她。

  这时,余芒记起他的名字来,忽然如失心疯似大声呐喊:“于世保,你胆敢开我的车来接载其他女人!”

  一言方出,连余芒自己都吓一大跳,一失措,车子便慢下来堕后。

  那辆红车的司机遭余芒大声吆喝,吃惊过甚,直往避车弯铲过去,刹车,停住。

  他女伴吓得脸色发白,“于世保,那是谁?”她尖声问。

  于世保一额冷汗,“我这就调头去看个清楚。”

  他硬是在双黄线不准转弯的地方调头,引得对面整列车响号抗议。

  这时候,侨生已经不顾一切把余芒推到一旁,自己坐上驾驶位,厉声问:“那是你的车?你的爱人叫于世保?余芒,你明天就到我诊所来,我要你接受震惊治疗,你的病情比我想象中严重一百倍不止。”

  余芒用手抱着头不语。

  “余芒,你不帮助自己,别人很难帮你,你怎么会病成这样,我好痛心。”

  正在慷慨陈词,一抬头,看见那辆红色跑车打回头停在她们前面,那个叫于世保的人下车向她们走近。

  “我的天,”侨生害怕,“人家不放过我们,怎么办,怎么办?”

  只听得余芒镇定地说:“让我来讲话。”

  那于世保走到车旁,打量她们两人,过半晌说:“我们认识吗?”

  方侨生吁出一口气,看样子他只不过风流一点,并非流氓,“是的,于先生,我们是陌生人,我的朋友一时兴起,与你开了个玩笑,对不起。”

  “可是,你怎么晓得我叫于世保?”

  这时,余芒忽然冷冷地说:“于家少爷的大名,出来走走的人谁不知道。”

  于世保觉得这句话听了很受用,他一向自命不凡,最要紧在异性面前讲风度,这两位女士虽非国色天香,但脸容十分精致秀气,他不会对她们无礼。

  不过还有一个问题非问不可,“你为什么说车子是你的?”

  余芒看着他,“因为我知道它不属于你。”

  那于世保停一停,“你说得对,但是——”

  那边他的女伴见他俯着身子与另外两位妙龄女子说个没完没了,心中有气,使劲响车号催他。

  于世保无奈地耸耸肩,抬起头,发觉驾驶位侧那名女郎正揶揄地笑他,那抿得很俏的嘴角像煞了一个人,他一震。

  看仔细她的面孔,小于恍然大悟,不禁放下心来,“我知道你是谁,我看过你的照片,你是一位导演,你姓……你姓徐。”

  侨生既好气又好笑,“错。”

  “那么,你姓余。”

  他的女朋友快把喇叭按得爆炸,这个时候,有辆警车经过,见此情形,慢驶停下。

  法律就是法律,于世保乖乖走回自己车子去。

  侨生接着也立刻把车子驶走。

  她叮嘱余芒:“明天,在我诊所见。”

  这是心理医生的特权,他们问长问短,揭人私隐,是尽忠职守,还收取昂贵费用。普通人敢这样,一定被亲友用扫帚扫走。

  回到家中,余芒出奇地疲倦。

  她真怕方医生问她如何认识于世保。

  讲给医生听,医生也不会明白,余芒从来没见过于世保,正等于余芒从未学过开车一样。

  余芒坐下来,苦苦思索,怎么样描绘这个奇突的情况呢,简直像有另外一个人在暗地里指挥她的言行举止。

  想到这里,余芒一愣,用手护住脖子,这倒是一个具体的说法。

  余芒不爱颜色,余芒不喜言笑,余芒古板、余芒不贪玩、余芒没有异性伴侣,另外一个人,与她恰恰相反。

  照心理学家方医生的说法,那另外一个人,其实就是余芒本人的另一面,她患性格分裂症,长年渴望做个多姿多彩的人,所以那一面终于像积可医生的海德先生般浮露出来。

  这是最健康的说法。

  但又怎么解释那些骤然出现的人名与地址?

  余芒累极入睡。

  小林制片第二天一早来接她。

  问她看过剧本初稿没有。

  余芒摇摇头,小林欲言还休。

  余芒答应尽快看。

  她们跑两个电台的现场节目,回答千篇一律的问题,搜索枯肠,寻找话题做宣传,为求群众知道,她有一件作品,即将排期按场次出售,在两个星期内如果卖得不理想,可能下次就不会有机会再玩。

  自录音间出来,小林赞她比去年做得好,但“仍然似不大相信宣传这回事似的。”

  余芒的确觉得诙谐,观众没评分,她自己先上场吹嘘起来,这同口口声声自称美人有什么分别。

  小林跟她那么久,自然知道她在想什么,便低声劝说:“通行都那么做,你我岂能免俗。”

  余芒只是觉没趣,低着头讪笑。

  “晚上我们上电视,有无新绰头?”

  “有。”

  小林兴奋,“说来听听。”

  “比武招亲。”

  “啐。”

  “小林,青山白水,就此别过,今晚在电视台再见,你先去逮住男女两位主角,跪下来求他们帮忙吹牛。”

  小林一声得令去了。

  余芒正等车子,忽尔一辆红车轻轻滑至。

  她怔住,他找到她了。

  司机探头出来笑,雪白牙齿,双眼闪闪生光,套句文艺小说的陈腔滥调,他给余芒一只狼的感觉。

  谁会是他今次猎物?

  我?余芒看看自己,有资格吗?这种狼人眼角极高,才不会胡乱捕杀无辜。

  于世保伸手出来,递上一大蓬紫色的-尾兰。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在汽车无线电里听到你的声音。”

  “你没有工作吗,随时走得开?”

  于世保被她的天真作弄得啼笑皆非,“上车来吧。”

  “我有事。”

  “你总得吃中饭。”

  这是一头狼。

  “你还可以趁这个机会告诉我,一个导演平日做些什么。”于世保似对她有无限兴趣。

  余芒本欲一笑置之,走开算数,但近日来她的风骚不受控制,她听见自己笑笑答:“若是男导演呢,当然是天天设法迷惑女主角。”

  于世保啊一声,佯装吃惊,“那么,”他掩住嘴,“女导演呢?”

  “这是我们行业最黑暗的秘密,你不是以为我会这样轻易告诉你吧。”

  “我愿意付出代价。”于世保忙不及地保证。

  “世保,”余芒忽然亲昵地叫他:“你怎么老是换人不换说白。”

  于世保一怔,冲口而出:“你知道吗?你像足了一个人。”

  一辆空车驶过来,余芒朝他摆摆手,自顾自上车。

  计程车司机在十分钟后对余芒说:“小姐,有辆红色跑车一路尾随我们。”

  余芒正在看剧本,随口答:“同路而已。”

  到了家,余芒下车,他也下车,并不走过来,只是靠在车身上看着她笑。

  余芒暗暗摇头,有些人这样就可以过一天。

  她向他招手。

  于世保用手指一指鼻子,“我?”他问,大惑不解地朝身后看看,肯定没有他人,才受宠若惊地走近。

  余芒忍不住笑着对他说:“这里有不少老邻居,你这样做我会变成话柄。”

  “真的,”他忙不迭顿足,“我们得忖度一个解决的方法。”

  余芒沉闷的独身生活几时出现过这样精彩的人物,她无法讨厌他,因而说:“七点钟你如果有空,再来接我。”

  他看着腕表,“你要一连气工作七小时?我不相信。”

  “七十小时都试过。”余芒微微笑。

  “一言为定,我稍后再来。”

  他把车子驶走,余芒捧着-尾兰进公寓大堂,小薛已在等她。

  已经到了有一会子了,刚才那位一定看得很清楚,自己人也不必客套得视而不见,小薛惊叹说:“那人同我们剧本中的角色起码有七分相似。”

  “可是在故事里,他是歹角。”

  小薛笑,那样的人,在现实生活里,也未曾冒充过好人,导演不会看不出来吧。

  余芒看她一眼,“你是个鬼灵精,通常人一聪明,精神就不太集中。”

  小薛辩日:“写稿原是很累的一件事。”

  “你要慑住人家的精神,当然累,不然的话,大家不痛不痒,有什么意思。”

  “对。”小薛为这个理论肃然起敬。

  “不是我们吃掉观众,就是观众吃掉我们,他们付出不过是一票之价,我们付出却是全副心血,所以非要把他们干掉不可。”

  来了,这样的导演才不叫小薛失望,她兴奋起来,“对,讲得对。”

  余芒笑起来,“一洒狗血就合你脾胃?坐下来吧,从第一场开始。”

  小薛涨红面孔,乖乖信服。

  本来她对余芒的印象分已经大减,数日来只觉导演精神涣散,恰才在门口,又见她与俊男打情骂俏,正在疑心她是否浪得虚名,原来果然收放自如,公私分明。

  “第一部:寂莫的童年,”余芒完全知道她要的是什么,很少如此得心应手,“女主角父母一早离异,各走各路,把她扔在一间屋子里独自长大。”

  小薛插嘴说:“其实我向往这种童年,将来有说不尽的浪漫话题。”

  “不,”余芒冲口而出,“你无法想象其中凄惶。”

  “导演你夫子自道?”小薛忍不住讶异地问。

  余芒停一停神,不知为何有那样的切肤之痛,她回答:“我与妹妹一起长大,童年相当幸福。”

  “那么这是谁?”小薛指一指剧本。

  余芒过半晌答:“剧中人,女主角。”

  顺手取过一本速记簿,用简单的线条画成女童的睡房,陈设简单,斜斜的窗口可幸在冬天会接收到一线阳光,多年来是她唯一得到的温暖。

  小薛说:“很具体,对我有帮助。”

  余芒放下笔,“不要太沉醉在她的孤寂中,那并非弥足珍贵的经验,以后的发展要迅速,不可被情节耽搁,切勿一件事拖老久,宜快快解决,一用即弃,另创新招,最忌靠一个悬疑写十万字。”

  小薛吁出一口气,她自问完全没有能力做得到,倒也不愁,过半晌说:“还嫌戏票贵,没有道理。”

  “我们小息。”

  小薛喝着啤酒说:“听说在这圈子找不到对象。”

  “谁说的?”

  小薛笑笑。

  “再说,谁有时间和心思去担心那个。”

  “我,”小薛勇敢地说:“工作才不是我的道路真理生命。”

  “你敢讽刺导演,”余芒说,“小息完毕,第二场。”

  小薛怪叫起来。

  余芒说:“第二部:自一个男人身边走到另一个,像试酒一样,姿态投入,从不陶醉,很年轻已经很沧桑。”声音渐渐落寞。

  编剧人被她神情吸引,一定有亲身体验吧,绝非闭门造车。

  这时候电话铃响起来。

  小薛遇到救星,伏在桌上偷偷笑。

  “谁?”

  “于世保。”

  “现在才三时半。”

  “下午茶时间,我愿意送点心上来。”

  “你自何处寻得我的号码?它并不在电话簿上。”

  “我也有电影界的朋友。”

  “我正忙。”

  “你还没有回答我,你怎么知道车子不属于我。”

  余芒沉默,她也没有答案。

  嘴里却花俏地说:“关于你的事,我还知道很多很多。”

  她的编剧吓一跳,导演有双重性格,真的是工作时工作,游戏时游戏。

  于世保忽然觉得耳朵微微发麻,似被谁的无形玉手轻轻扭了一下,设想到经验丰富的他尚会有如此新鲜的感觉,耳垂渐渐痒起来,他只得轻轻地说:“我愿意听你一件一件告诉我。”

  “什么?”余芒诧异地问:“你想听你自己的故事?”

  “自你嘴里说出来,在所不计。”

  余芒忽然醒觉,同这个小子已经胡调太久,她看一看电话筒,只觉不可思议,连忙挂线。

  她回到座位,咳嗽一声,“刚才说到——”

  轮到门铃响了。

  小薛马上转过头去,等看好戏。

  门外站的却是大制片小林。

  小薛好不失望,“怎么是你?”

  小林白她一眼。

  余芒说:“不要理她,她心如鹿撞,在等待果陀。”

  小林接下去,“很久没听说这个人了。”

  余芒叹口气,“不流行他了,我们切莫为文化的包袱所累。”

  谁晓得小林咕咕地笑起来,“你放心,我只等待印第安那钟斯博士。”

  新一代统共没有心肝。

  小薛说:“我知道背这种包袱的人,每做一事,必为自己解释,来来去去,是不甘堕落,痛苦得不得了”

  小林也笑,“还有,他们一想到从俗,便有人尽可夫的感觉,我真想拍拍伊们肩膀:老兄,别担心,不见得迎风一站,就客似云来,舞女还有坐冷板凳的呢。”笑得前仰后合。

  余芒不过比她们大三两岁,感觉上犹如隔着一个鸿沟。

  “导演就有许多事不肯做,不敢做,做不出来。”

  余芒看着她的制片,冷冷道:“你倒说说看。”

  “譬如讲,今天晚上,穿件比较凉快的晚装去电视台亮相。”

  这是余芒的包袱,扔下谈何容易。

  余芒问:“你带来的这两盒是点心吧?”

  “楼下一位于世保先生说是你嘱他买的。”

  小薛拍手,“啊,是他。”

  小林问:“他是谁,好一位俊男。”

  余芒想一想,这样形容他,“老朋友。”感觉上真像老朋友,接着责备手下,“什么年代了,还在乎一张漂亮的面孔。”

  小林与小薛齐齐奇问:“为什么不?”

  这也是包袱:富家弟子一定纨绔,漂亮的男人必然浮夸,美丽女子缺乏脑袋,流行小说失之浅薄,金钱并非万能……

  真的,为什么要针对一张英俊的面孔,看上去那么赏心悦目,为什么要特地抗拒。

  此刻余芒心中所指,倒不是于世保。

  是她另外一个老朋友许仲开君。

  小林的目光落在桌子上一帧帧速写上,“啊,多好,都是分镜图,小薛,好工夫。”

  “是导演的杰作。”小薛未敢掠美。

  小林不住颔首,这几天怪事特别多,她已经不打算追究,导演若果忽然吹奏起色士风来,或以法文改写剧本,她都不再奇怪。

  每当新片上映,每个导演都会略略行为失常,见怪不怪。

  最要紧是让她有足够的休息。

  余芒吩咐,“我们明天继续,小薛,你回家先把头两场写出来看看。”

  小薛说:“我希望今晚梦见生花妙笔。”

  余芒笑,“城里数千撰稿人,秃笔都不够分配,来,我送你一盒蟠桃儿走珠笔。”

  小林偕小薛离去。

  余芒看着剧本的大纲发呆。

  最初坚持要写这个故事,也是因为有强烈感应,情节雏形渐渐显露,似有不可抗拒的呼召,使余芒非常想做这个剧本。

  且不管有无生意眼,余芒己决定把浪荡女的故事写出来再说。

  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吧,她感应了剧中人的性格脾气举止谈吐。

  到最后,走火人魔,她余芒就化身为女主角,想到这里,她几乎有点向往。

  有电话进来,余芒觉得这可能是于世保。

  没想到这第六感并非万试万灵。

  那边一把娇滴滴的女声怪声怪气地说:“这么快便找到替身,真不容易。”

  余芒当然知道这是谁,不甘示弱,立刻说:“章大编剧,你既不屑写,快去退休结婚,你管谁接你的棒。”

  “成吗?”她声势凶凶,“街上随便拉来一人便可代替我的地位?”

  余芒说:“您老不肯做,总不能不给别人做。”

  章氏的声线忽然转得低低,这人,不去做播音剧简直浪费人才,忽怒忽喜,天底下干文艺工作的人大概都有异于常人,只听得她对余芒说:“我有讲过我不写吗?”

  “我有一打以上的证人。”

  “我没说过,你听错。”

  “章某,我没有时间同你瞎缠。”

  “慢着,现在我对你的本子又另外有了新的兴趣。”

  余芒怔住。

  老实说,一剧之本乃戏之灵魂,当然由相熟老拍档做来事半功倍。

  余芒的心思动摇,受不起这诱惑。

  “怎么样?”对方得意洋洋,胜券在握,“告诉那个人,叫她走,先回家练练描红簿未迟。”

  余芒内心交战。

  那边已经吃定了她,“明天上午十一点我上你那里来,老规矩。”

  “慢着。”

  对方懒洋洋,“不准迟到是不是,好好好。”

  “不,我们不需要你了。”

  不能一辈子受此人威胁,迟早都要起用新人,不如就现在。

  “什么?”对方如听到晴天霹雳,“姓余的,你再讲一次。”

  余芒心中无比轻松,“我已答应人家,不便出尔反尔,下次我们再找机会合作吧。”

  “喂,喂,”

  “我有事要即时外出,失陪。”余芒搁下电话。

  奇怪,毫无犯罪感,她终于学会了说不。

  从前她是不敢的,老是结结巴巴,唯唯诺诺,怕不好意思,一个黑锅传来传去传到她处便不再易手,吃亏得不得了。

  今天有再世为人的感觉。

  老章并没有放过她,电话一直拨过来。

  不能接,不晓得有多少难听的话要强逼她听。

  得罪这个人,可得紫心英勇奖。

  余芒索性把无线电话也关掉,一个人斟出咖啡,坐着清清静静地补充剧本初稿上的不足之处。

  傍晚,不知恁地,余芒开始盼望于世保来接。

  只有在很少女很少女的时候,试过有这种享受。那羞涩的男孩带着零用钱买的小盒糖果怯生生上门来,因为诚意大过浓醇,那糖的香甜直留在心底直到今天。

  如今这些小男孩不晓得流落在何方。

  余芒伏在功课上深深叹息。

  门铃响,噫,快快重温旧梦吧。

  余芒才打开门,已经有一只大力的手使劲把她推开,余芒往后退一步,停睛一看,来人却是章大编剧,她特地登门来骂人不稀奇也不算第一趟,但她身后却跟着于世保,两人不晓得恁地碰在一起。

  于世保见一个女人出手动另外一个女人,立刻联想到争风喝醋,马上认为是勇救美人的好机会,于是一个箭步挡在余芒面前,同那陌生女士说:“喂喂喂,不要动粗,有话好说,这是我的女朋友。”

  章女士不知他是什么地方来的野男人,倒是有点顾忌,不敢入屋,只是远远地骂:“你甩掉我?没有那么容易,我要通天下知道你的德行。”

  说罢,扬一扬披风,很神气地离去。

  于世保听过这话,意外得傻了眼,原本以为是两女一男的事,现在好像变成两个女人的畸恋。

  他朝余芒看去。

  余芒却好整以暇,轻轻笑着调侃道:“我同你说过,女导演生活中有无限神秘入神秘事。”

  “刚才那位女士,呕,同我一部电梯上来,原来也是找你,怎么个说法,你甩掉她?”

  余芒若无其事地答:“不要她了,换了个新人。”

  于世保终于碰到克星,他结结巴巴地问:“也是女孩子?”

  余芒答:“我从来不同男生拍档。”

  于世保完全误会了,酒不迷人人自迷,他为余芒的奇言怪行倾倒。

  接着余芒问:“是不是接我出去玩?”

  于世保的头有点晕眩,在他的字典里,还是第一次出现他认为是难以应付的女子。

  大挑战。

  “好,”他说,“跟我来,今天是我妹妹生日,我们一向随和,欢迎朋友参加,但求热闹。”

  余芒决定暂时放下剧情及剧中人。

  宴会在户外举行。

  也许经过约定,也许没有,年轻的人客统统穿着彩色便服,恣意地取香摈喝,躺在绳网里或草地上说笑听音乐,丰盛的食物就在长桌上。

  蔚蓝的天空外是碧绿的海水,令余芒想到某年暑假的希腊。

  余芒禁不住喃喃责怪自己笨,为着打天下,闯名头,竟忘记抬起头来看这样好风景。

  于世保的功劳在叫她好好开了眼界。

  “世保,我此刻明白你为什么整天净挂住玩玩玩了。”

  于世保正站在她身边,凝视她半晌才说:“有时候,你的神情,真像煞了一个人。”

  余芒听见这样的陈腔滥调,忍不住说:“我知道,你的小学训导主任。”

  连于世保都茫然,“我该拿你怎么办?”

  这时迎面走来一位艳丽的青春女,长发披肩,一件鲜红紧身衣如第二层皮肤般,非常洋派地搂着于世保吻一下脸颊。

  于世保说:“这是我——”

  余芒忽然接上去,“于世真,世真是你妹妹。”

  世保一怔,世真却笑了,“世保亦多次提起你,他说他为你着迷,”她好心地警告余芒,“不过通天下叫世保着迷的人与事多着呢。”

  可见英雄之见略相同,余芒畅快地笑起来。

  世保十分尴尬,可是只要是新鲜的感觉,他便来者不拒,年轻的男子便是这点怪。

  他把余芒拉到一角跳舞。

  草地白色檐篷下有一组爵士乐队,正在演奏三四十年代怨曲,于世保不知几时已经脱下外衣,身上只剩一件极薄的白衬衫,贴在他身上,美好身形表露无遗,比起世真,世保只有更加性感。

  余芒叹道:“到了这里,真是一点野心都没有了。”

  “谁说的?”

  “噫,你还想怎么样?”

  “我想向你证明,异性有异性的好处。”

  余芒看看表,笑道:“不幸我的时间到了。”

  “我去取车送你。”

  “劳驾。”

  于世保似有第六感,不放心地叮嘱余芒:“有人向你搭讪的话,不要理他。”

  “啊,你不是说,异性有异性的好处吗?”余芒笑。

  于世保瞪她一眼,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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