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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怜薄命

  骷髅人并没有停滞不前,而是慢慢举步,一步步向二人走来。夏凉眉手中的无字天书已然握紧,但以他现在的体力,还能不能发出致人死命的绝招?骷髅人走到了小荷跟前,低头看了她一会儿,突然一举手,就要向小荷脑袋上砸去。

  夏凉眉厉喝一声:“且住。”那人一怔,抬起头看着他,夏凉眉双目一寒,道:“这女人是我的,命也是我的,谁也不能动她。”那骷髅人歪着头想了想,一个字不说,伸出一个手指,在夏凉眉眼前轻轻晃了几晃,意思仿佛是,现在你说话根本就不算数,你还能站得起来么?

  这人手指晃完,另外四指一伸,一掌砸了下去。

  小荷闭起了眼睛,心里已不知骂了多少次夏凉眉这个王八蛋,如果不是他引诱自己出门,哪会落得这么个下场,糊里糊涂得死在野地里。但她不甘心,她想要看清杀自己的人,但屋子里太暗了,她只看到闪过的掌影,只听到激荡的风声,“这可能是我最后看到与听到的吧。”她想。

  突然夜色中有人叫了一声:“住手!”只听砰得一声大响,一扇窗子被撞碎,有个人猛扑进来,手中银戟一闪,直刺骷髅人的右肋。小荷的眼角已扫到这一抹银光,她几乎要喊叫出来,这柄银戟与这一戟刺出时的霸道气势,她当然熟悉得很。

  那是一招“人自为战”,招如其名,你打你的,我打我的,你一掌打死她,我就一戟挑了你,这是不顾性命的打法,骷髅人鼻子里轻哼了一声,翻身滑出,身形如履冰面,好看之极。

  来人一枪逼退骷髅人,意气飞扬,他一手执戟,护在小荷身前,淡淡的星光洒落在此人身上,脸上,看得出这是一位玉树临风的美少年,而那杆银戟又为他增添了倍于常人的英武气势。活脱脱一个吕布再生。

  这人正是吕青迪。

  他一眼也没有看小荷,此时大敌当前,退敌要紧,吕青迪曾跟他父亲几经战阵,很有对敌经验,知道现在不是问候之时,而小荷的眼睛里竟已有了泪花,这几个时辰对她来说,真的是太长了,现在终于看到了亲人,她竟险些晕了过去。

  吕青迪为护意中人,更显出英雄气概,他先仰头朝天,嘴里轻轻道:“多谢恩人指点,不然定误了荷儿性命……”然后他银戟一指,喝道:“何方狗贼,竟敢动王府金枝,还不报名受死。”那骷髅人看了看他手中的兵器,点点头,开口说了一句话:“你是吕青迪?”

  这句话一出口,屋子里的人齐齐吃了一惊,吕青迪与小荷都听出来,这人竟是个女子。

  吕青迪听了冷笑一声:“既是知道你家少爷的大名,怎么还敢动她?”那女子点点头,道:“哦,原来吕家大少爷是来保护意中人了,怪不得这般英勇。”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阴阳怪气,极不舒服。吕青迪怒喝一声,挺戟便刺。那女子看着刺来的银戟,竟然不躲不闪,嘴里淡淡地道:“这么说来,你是要娶她喽?”吕青迪银戟猛然一顿,停在半空,前面的枪尖竟无一丝颤动,那一手腕力确是不凡。

  “难道还要少爷娶你这丑八怪不成?”吕青迪没好气的回了一句。那女子并不生气,只是格格的笑了起来,吕青迪被她笑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怒道:“你敢笑我?”挺戟又要刺。

  那女子一摆手,道:“如果你看到我的样子,只怕就不会这么说了。你过来……”吕青迪哼了一声,并没有反对,总是面对着这么一个怕人的骷髅头,好像也不是一件很开心的事。二人走到一边,相隔数尺,那女子背对小荷与夏凉眉,伸手摘下了脸上的面具。

  吕青迪耸然失色,像是见了真正的骷髅头一样。他睁大了双眼,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突然后退几步,嘴里吃吃地道:“王……你是……是伯母……”那女子复将面具戴回,淡淡的回答:“我母亲已去世很久了。”

  吕青迪道:“我知道,小荷刚刚出生之时,我正是九岁,那时就与她订过亲的,这是老王妃的意思,而王妃故去之时,我才十一岁,事隔十数年,我却仍旧记着王妃的音容,那么说,你也是……王爷的……女儿?我知道王爷一生只娶过一位王妃……”那女子冷哼:“我当然是汝阳王的女儿,而汝阳王——只有我这么一个女儿。”屋子里的三个人都大吃一惊,小荷苦于说不出话,而吕青迪与夏凉眉齐声道:“这怎么可能?”

  那女子道:“这怎么不可能?我父亲有替身,当然也要为我寻一个替身,而我的这个替身,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只不过是父亲买来的野孩子而已。”吕青迪低下了头,嘴里嘀咕着:“怪不得,怪不得她生得谁都不像……”

  他猛然抬头,银戟一挥,怒道:“你为什么要说这些?告诉你,这些话我一个字也不信。拿命来!”他一戟向那女子刺去。那女子并不躲闪,任由他刺,嘴里轻轻道:“你这一套人定胜天戟法,固然是吕老将军的传家绝技,二十年前在对沙陀国的对战中,挑下过十一位沙陀猛将的头颅。我父汝阳王也因此而非常敬仰吕老将军,曾经以玉带换铁衣,与吕家结亲……”银戟此时已堪堪刺破她前心衣服,却猛然停滞不前。

  吕青迪狠吃一惊,头上竟然冒出了汗水,不由得叫了一句:“你如何知道这些?莫非你真的是……”那女子并不回答,负手而立,冷冷的看着他,眼神倨傲以极。

  小荷眼睛里突然冒出了无比恐惧之色,她像是已猜到了这女子现在的意思。

  吕青迪慢慢收回银戟,他的脑子里一片纷乱,已没有头绪。那女子突然一声呼叱:“还怔着什么,去替我杀了她,我再也不想过这种暗无天日的日子,我要做回原来的我,夺回那本就是属于我的一切。”吕青迪身子猛然一震,但并没有反应,那女子见他并不动手,又急催了一句:“你杀了她,还可以娶我,做我父亲的东床快婿。可你要不杀她,我父亲也会让你娶她,那你以后就再也用不着去汝阳王府了。”

  这句话可正说到了吕青迪的心底里,他内心非常想做汝阳王的女婿,因为自从他父亲故去后,吕家的声望已大不如前,很需要振作一下,而现在天下一无外战,二无内乱,若想以军功光大门楣是不可能的,只有攀龙附凤这一条路。

  他霍然回头,盯着小荷,小荷也在看着她,二人的目光一对,小荷心里竟然颤抖了一下,她可能从来也没看到过吕青迪的这种眼光。

  吕青迪盯了小荷片刻,突然道:“小荷,你说一句,这都不是真的,我就会相信你。”小荷的眼泪流出眼眶,她不是不想说,而是说不出来。吕青迪等了一会儿,见她并不说话,只是一个劲的流泪,心里竟已相信了八九分,他双手渐渐握紧,眼睛痛苦的闭合,突然他一声猛喝:“你骗我好苦。”

  银戟终于出手,直刺小荷心窝。

  一炷香以前,这个人还是小荷的救星,可现在却成了她的催命鬼,这情形变化得太快,快得让人不敢想像。

  戟如毒龙,去势如电,小荷眼看着银戟刺到,却一动也不能动,她闭上了眼睛这一刻她的眼睛在流泪,而心里却是在流血。

  嗤的一声,戟尖入地半尺,而小荷却并不在戟下。

  就在银戟刺到的一刹那,小荷的身子突然向后滑出数尺,避开了这一击,而出手之人,正是夏凉眉。

  吕青迪抽戟在手,喝道:“你!”只见夏凉眉在椅子里站起身来,走到小荷身前,长长吸了一口气,道:“你要杀她,可得先问问我手里的书。”吕青迪点头:“好,好,好,我早知道,我们之间一定要干一场的,不想来得这样快。”夏凉眉努力伸展了一下身子,却仍是踉跄了一下,他苦笑一声,道:“君今在罗网,何以有羽翼,我这本书就算做我的翅膀,但愿它能带我脱离险境。”吕青迪看着他的脸,道:“你现在不是最好。”夏凉眉淡然一笑,道:“对付你,已足够了。”吕青迪冷然道:“我从不占人便宜,如果你能接下我十招而不倒,我就不杀人。”

  夏凉眉并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他要保存体力。

  吕青迪见他点头,便慢慢的将戟平指,道:“第一招!”

  百兵之祖是为枪,枪招以刺为主,而戟由枪变化而来,当然也是以刺为主要攻击方式,可吕青迪的第一招并没有刺,而是斜扫,戟头尺余长的小枝在星光下划出一道利芒,划向敌人咽喉。这一招已将夏凉眉周围五尺处尽数笼罩,正是一招“人尽其才”。夏凉眉脚步不移,手中无字天书合二为一,看准小枝的来势向上一迎,乃是一招“天下无双”,正将小枝挡出去。

  吕青迪见他破了这一招,手中戟并不回抽,而是手腕一振,戟身呼的在半空转了半个圈子,以戟杆猛砸夏凉眉头顶,这是一招“人弃我取”,以戟杆取敌,是戟法中最不常见的招式,故此取名。夏凉眉见他这一砸来得迅猛异常,也厉喝一声,天书向上力挡,却是一招“天怒人怨”,只听一声大响,二人都是震得胳臂酸麻,而夏凉眉竟险些将天书掉在地上。

  他在方才吕青迪与那女子对话时,已默运内功,将麻药逼出了一大半,可到底还没有除净,这一硬碰硬之下,明显有些吃亏。而吕青迪也是狠吃了一惊,他的臂力并不出众,而戟法也不十分讲究气力,而是以巧招取胜的。

  所以吕青迪不再用强,身子一拧,手中银戟连出三招,分别是“人微言轻”、“人心所向”、“人云亦云”,夏凉眉脚下纹丝不动,三招出手,“天长地久”,“天各一方”,“天经地义”,将三招一一化解。吕青迪三招落空,手腕一抖,用一招“人面桃花”,一枝戟显出五个枪尖,分刺夏凉眉咽喉、前心、小腹,夏凉眉手中天书如星光乱闪,一招“天花乱坠”,封了出去,戟尖刺在天书上,发出“叮叮叮叮叮”五响,急如密雨乱珠,却刺不进分毫。

  吕青迪用过六招,摸不到对方底细,只觉得对方手中那件怪异兵器千变万化,怪招层出不穷,取巧似是不易,他经验丰富,心思电转,手下招式一慢,用上了他家祖传的绝技。以慢打快,以静制动。却是一套“人老珠黄”戟法。

  这一戟来得极为怪异,戟杆轻颤,似是全无力气,引得光芒乱抖,实不知他要刺向哪里,他的脸上也显出一种遗老般的朽腐之气,正是一招“人困马乏”。夏凉眉突然眉头一扬,他已看出这一招的厉害,对方已是“人困马乏”,本无力攻击,但这只是表象而已,等到前锋到了你跟前时,就会一变气势,一鼓而进,再难防御,所以他已不能再守,他只有攻。

  可是以他的体力,可有能力发起攻击?他不知道,但不攻击就只有死路一条,他别无选择。

  夏凉眉轻啸一声,发力前冲,一招“天马行空”,手中天书一分为二,左手天书挡开银戟,右手天书击出,斩向吕青迪面门。如果不是他身中麻药,这一招使出来,真的如招所示,俊逸潇洒,不可方物。吕青迪似乎也是成竹在胸,等得就是他来攻击,却并不急着反攻,而是一招“人人自危”,脸上现出吃惊的表情,身子一缩,以戟杆向上一迎,砉然一声,天书斩上戟杆,吕青迪手腕一振,银戟落地,此时夏凉眉左手天书从下反撩而上,却是一招“天翻地覆”。

  吕青迪惊叫一声,翻身跃起,避开这一招,落地时已是背对夏凉眉,这乃是一招“人为刀俎”,以背对敌人,无疑是任人宰割,这一招名字倒是极为恰当。

  夏凉眉想也不想,最后一招出手“天网恢恢”。双手天书分从两面斩向他两臂,看来倒也不想伤他性命,吕青迪无论如何也避不开这要命的天网。可是他也有最后一招,而且也是最厉害的一招,在战场上,他曾以这一招取过敌方上将之首级。

  这是一招“人面兽心”。

  一枝小小的银戟,从他的肋下反刺而出,刺向夏凉眉小腹。与此同时,无字天书也已经斩上了吕青迪双臂,只听铮然两声,锋利的书页竟然斩不进去,原来吕青迪身上穿着纯钢护甲,这一击只将护甲斩裂,将他臂头划出两道浅浅的口子,并无大碍。此时夏凉眉那无字天书尽在外门,中堂大开,再也无法抵御这一刺,电光石火之间,戟尖已深入腹腔。

  夏凉眉猛可一惊,身子自然而然的向后急退,但这一戟仍旧入肉二寸,受伤极重。吕青迪一抽短戟,血花飞溅处,夏凉眉捂腹后退。吕青迪不再进击,方才说好的,十招之内决胜,现在已过十招,自然不会再打下去。但夏凉眉极是硬气,连哼也不哼一声,撕下一块衣服,将受伤的腹部紧紧缠住,目光中并无一丝恼怒愤恨之意,身子也如一根旗杆般屹立不动。

  吕青迪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他,过了片刻,二人仍旧不动。夏凉眉腹上流出的血已将衣服浸透,却并没有倒下的意思。

  吕青迪突然收起短戟,将地上的银戟握在手中,那女子喝道:“还不杀了他们?”吕青迪好像没听到,对夏凉眉点点头,道:“十招了。”夏凉眉道:“不错。”吕青迪道:“你胜了。我遵守言诺,不会杀人。”

  夏凉眉也点点头,没有说什么。

  最后那一招,如果不是吕青迪身穿护甲,夏凉眉的天书斩到之时,他根本就不可能发出那致命的一招“人面兽心”,也就伤不到夏凉眉。现在十招已过,对方仍旧不倒,他自然就算输了。

  吕青迪将银戟一背,从夏凉眉身边走过,出门而去,这自始至终,他也没有看过地上的小荷一眼。是他不想看,还是不敢看?

  直走出门外数百步后,吕青迪才突然狂吼一声,拔腿飞奔起来,道路箭一般在脚下掠过,不时有枝叶在他脸上擦过,吕青迪最后跑得筋疲力尽,手中银戟猛插进一株大树,一声厉啸,腕子一翻,那棵大树从中而断,吕青迪跪倒在地,以手抱头,呜呜的哭起来:“小荷……我……不是有意的……”

  那女子看吕青迪走了,气得冷哼一声,脸现杀机,道:“他不动手,我自己来。”夏凉眉冷笑:“你不妨试试看。”那女子哼了一声:“我并不想杀你,如果你挡我的路,却是讲说不了,我只好送你和她一起走。”夏凉眉天书一摆,道:“就凭你?”那女子看着他,一阵冷笑:“如果你现在还能发出一招,我就服了你,别看你骗过了吕青迪那败家子,但可瞒不过我的眼睛。”

  她说着话,一步步来到夏凉眉跟前,歪着头看他。夏凉眉只觉得心底里有什么东西在向下沉,他努力想发出杀招,但双臂已抬不起来,他的血已流得太多,眼睛都有些看不清了。

  那女子嘴边露出一丝笑容,举掌向夏凉眉头上拍了下去。

  突然之间,从门外传来一声大吼,接着一条十八截虎尾钢鞭穿破木板墙,向那女子手腕卷去,那钢鞭上尽是倒刺,如果钩在肉里,至少要撕掉一大条肉下来。

  那女子掌到中途,突然一沉,虎尾鞭竟卷了个空,而那女子这一掌虽然低了数寸,却方向突变,拍向夏凉眉耳门。这里也是人身重要大穴,一掌拍实的话,夏凉眉可就要凉透了。

  但门外来的并非一人,还有一个人在虎尾鞭刚刚发出时,便如一块发射机射出的石头般撞进来,以身子撞向那女子。他的身子并不是兵器,他的兵器是盾,一面青光闪闪,其薄如纸的盾。上面一条条一道道满是裂纹,但这却是天下最硬的盾之一。

  那女子扫了一眼攻来之人,似乎轻轻叹息一声,她已知道,今天的人是杀不成了。她也没见如何动作,一个轻盈曼妙的身子就轻烟般向上飘起,半空中转出十余个圈子,升上了屋顶,但她并没有就此罢手,一道乌光脱手飞出,击向小荷。

  就当她身子跃起之时,言白虎与刘玄武正要将她拦下来,但见她掌心乌光一闪,一物直打小荷,二人大惊之下,齐齐出手,将暗器打飞出去,但此时那女子已穿破屋顶,鸿飞冥冥,不知所终了。

  门外火光亮起,涌来一大群人,都是汝阳王府里的仆人们,夏凉眉只觉得眼前火光耀眼,突然天旋地转,脑子里轰然一声,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五探芳信

  一声炸雷,几乎就响起在窗外的树梢头,夏凉眉睁开了双眼。

  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动,仿佛是被雷击所震荡的一般,好不容易,夏凉眉才看清楚眼前的情况。

  这是一间精致的屋子,帐幔雪白,大理石铺就的地面泛起青光,几乎能照得见人影,床边燃着香料,整个屋子都飘荡着一阵幽香。

  在床前还站着一个人,见他醒过来了,就在与他把脉,然后转头对椅子上坐定的汝阳王道:“王爷,他已经没事了。只是失血过多,静养几天就能下地了。”

  汝阳王点点头,叫这大夫出去,然后亲自走到床前,看视夏凉眉。

  窗外下着大雨,这无聊的雨声却更显得屋子里幽静异常。雷声还在不住响着,但在夏凉眉听来却是那么遥远,他又晕睡过去。

  两天以后,夏凉眉可以勉强下地了,这些天来,汝阳王是天天必到,但小荷却一次也没来过。

  这天吃过晚饭,汝阳王照旧来看他,见他气色已好得多,夏凉眉躺在床上,突然苦笑一声,道:“姓夏的纵横江湖,从来没有办不到的事,可在你手里,我却栽了个跟头,你放心,等我一能出门,我便去找你门口那石狮子。”汝阳王听了,却是长叹一声,道:“你先用不着去找那石狮子,你还是——先去看看小荷吧。”

  夏凉眉淡淡地道:“我看她做什么?”汝阳王捏着双手,似有些不好启口,但最后还是说出来:“现在也许只有你才能救她了。”夏凉眉苦笑:“难道说在这王府里,还有人敢动她?”汝阳王道:“有。”夏凉眉眼神一闪,道:“谁?”汝阳王道:“她自己。”

  汝阳王的目光虽然还是那样尖锐,但里面似是有些掩饰不住的哀伤:“她自从那天救回来,直到现在,一句话也没说过,一粒饭也没吃过。我想,也许只有你才能让她复原,因为那晚毕竟你救过她。”

  他已知道了那天城外所发生的,自然是言白虎与刘玄武报告的,但夏凉眉不敢肯定在城里所发生的那些事,汝阳王知不知道。但愿他不知道。听他的意思,小荷也没有说过什么。

  于是夏凉眉不再说什么,他轻轻下床,在汝阳王注视的目光中,穿上自己的衣服,慢慢走出门去。他不敢走快,因为伤口还没有完全长合,虽然缝住了,但如果用力过猛,还是会流血的。

  这里是一大片莲池,此时正当六月,莲花开得正好。蓝色的月光洒在池塘里,闪着辉光,水面上有一座九曲廊桥,檐下挂满了红灯,无数的红灯与月光交相辉映,使得这莲池看来像是一块晶莹剔透的宝石,走在这九曲桥上,已分不清哪里是天上,哪里是人间。

  红灯尽处,是一座高阁,一个红衣女子独坐阁头,肩若削成,腰如束素,眼望着灯火阑珊,她身边的明光淡了,却有一股迷离的水雾升起在四周,使得她看来仿佛是云间的仙子,不带一丝人间烟火。

  仙子并不都是快乐的,至少这个仙子是忧伤的。

  小荷的脸映着辉光,突然竟有了一股寒凉的意味,月下泛清辉,清辉玉臂寒,她的整个人看起来再也不像是夏凉眉第一次看到时,那种近乎跋扈的青春,那般疑为天人的惊艳,现在她看起来,连一个恼恨丈夫章台走马的怨妇都不如,怨妇脸上至少还有哀怨缠绵,而小荷脸上却是什么都没有。

  现在她的人就像是一具空壳,抛却了灵魂的空壳。

  这才仅仅不过三天,人的变化竟如此之大,连夏凉眉都感觉到不可思议。

  他走到小荷身后,小荷似是没听到,一动也不动。夏凉眉停下脚步,思索着该如何说第一句话。他思索的时间很长,高阁上一人静坐,一人独立,月光洒遍二人全身,仿佛今晚的月只为他们二人而明。

  如此美月良辰,夏凉眉却突然做了一件极为煞风景的事,他突然从后面猛然搂住小荷,用嘴去亲她的后颈。小荷长这么大,也从没遇到过这种男人,敢如此非礼她,虽然此时她心中悲伤欲绝,但夏凉眉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还是骇得她拼命挣扎起来。

  可是她已经三天没吃饭,又哪有力气挣得过一个男人?她已被夏凉眉压倒在地,夏凉眉那刚长出胡茬子的嘴已经吻上她的脸。小荷没有叫,也许是她没有力气叫出来吧,二个人就在高阁上翻腾开了,突然小荷猛一曲膝,顶在夏凉眉小腹上,夏凉眉痛苦的哼了一声,身子突然一僵,像一只大虾般弓起。然后小荷的巴掌就结结实实的落在他脸上。

  夏凉眉翻倒在地,小荷像是动了性子,不依不饶的跳起来,扑到他身上,一对拳头像雨点般落下,夏凉眉也不想吃亏,去捉她的双手。

  突然之间,二人一齐落下了高阁。

  阁下是莲池,好大一片莲池,当然也很深,二人扎手扎脚的落到池塘里,激起了老大水花。可二人的打斗也终于停了。突然间满池噪动,无数“咕呱、咕呱”之声大起。

  小荷钻出水面,头上湿淋淋的顶着一朵大荷叶,而夏凉眉也露出头来,二人离得不远,相互正看,突然夏凉眉惊叫了一声,身子一缩,下手去裤子里一抓,竟抓出一只大青蛙,那青蛙被二人落水声惊动,正没好气,又被一只分成五瓣的爪子捏住,很是难受,一下子气贯顶门,涨得几乎像个皮球,双眼凛凛生威,怒视夏凉眉。

  夏凉眉忙一甩手将它扔进池塘里,然后也学着它叫了一声:“咕——呱!”那声音像得很,小荷看着夏凉眉的样子,突然“卟”的一声笑出声来。

  总泡在水里也不是件得意事,于是二人一同上了岸,夏凉眉经过方才一番折腾,小腹上又开始流血,为了减少出血,他一上来便躺在树下不动了。小荷好像这才记起他受的伤,爬过来伸手就掀他的衣服,想要看一看。夏凉眉吓得急忙护住衣襟,轻喝道:“你做什么?”小荷一脸认真:“看你的伤呀,你以为我要做什么?”夏凉眉皱眉道:“你懂不懂事,我是个男人,你是个大姑娘,我看你行,你看我就不可以。”

  这观点倒是头一次听在小荷耳里,她不服气地道:“为什么?”夏凉眉挤出一脸坏笑:“我看你,人家会说我风流好色,这无伤大雅,可你要看我,人家就会说你……”小荷见他不说了,追问道:“说我什么?哼,那人敢说我一个坏字,我就撕了他的嘴。”夏凉眉道:“人家当然不会说你坏了,人家会说你好……好淫……”他刚说到这里,突然头脑里一阵眩晕,不由得住了嘴,此时他眼睛里的小荷竟完全不一样了。

  现在呈现于夏凉眉眼前的,是一个苗条而匀称的身子,因为红衣着了水,一下子紧紧贴在她身上,偏偏现在是夏天,小荷穿的又不是很多,从枝叶间漏下的斑斑点点的月光落在小荷身上,顿时将她身上所有凹凸之处全都显露出来。

  一滴晶莹的水珠从她的发际轻轻滚落,落在她那雪白的胸脯上,在夏凉眉听来竟是铿然有声。这是震荡心弦的声音,夏凉眉只觉得全身的血一下子都像决堤的洪水,四下乱涌。他已忘记身在何处,仿佛四下里是一片桃花,头上月圆如镜,脚下清溪泠泠,此时的情景竟是如此熟悉。

  夏凉眉忍不住伸出手去,仿佛要抚摸天上的圆月,他轻轻念道:“桃花源内桃花坞,桃花坞内桃花酥,桃花酥映桃花面,绊惹桃花总不如……”小荷没有听清他的话,凑近他的脸,问道:“你说什么……”

  此时的夏凉眉竟突然伸过嘴来,重重亲在小荷红红的樱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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