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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一

  从元旦之后,88师便好戏连台。一是科技练兵成果汇报得到了认可,军区有拟派一个以专家为主体的工作组到88师来,进一步研讨高技术条件下陆军地面分队遂行多种任务的战法;二是由姜梓森主持的战时政治工作研究取得了明显的成效,干部科长黄阿平撰写的《高技术非对称局部战争人才新概念》一文在总政《思想政治工作动态》杂志上发表后,引起总政一位首长的重视,在总政机关的一次会议上推荐了这篇文章,号召机关的同志加强对基层人才的发掘。栗奇河发起革新的重装备隐身伪装材料纤维材料,已被装备研究机构列为重点项目。三是随着老司令员退休,以率先发起研究世界新军事革命著称的军区副司令员万建敏接任司令员,从而引起了从上至下的一系列人事变动。

  88师老师长、集团军军长钟盛英在春节前一个月升任军区司令部参谋长,而对岑立昊有知遇之恩的另一位首长,集团军副军长章思博升任军长,集团军政治部主任刘松林升任军区后勤部政委,88师原政委郑少秋住校回来,工作两个月后,即到集团军政治部,暂以副主任的身份主持工作,主任一职虚位以待,显然非郑少秋莫属。

  春节的几天假刚刚结束,钟盛英便打来电话,说他搬家前要到88师走一趟。

  钟盛英在电话里对岑立昊说:“你们那个007号文件我也学习了,坚决拥护。我调到军区工作,也是新官上任,家还在平原。这次到88师,虽然跟司令员和政委报告了,但司令员和政委也没有赋予我特别的任务,多少还有点个人行为,所以你们不用太当回事。”

  岑立昊心里咯噔了一下,觉得首长开宗明义地谈到接待问题,让人有点尴尬,但还是硬着头皮说:“师党委的七号文件里,在职老首长回老部队,专门有规定。我们不会违背这个规定。”

  钟盛英说:“那就好。但有一件事情你要帮我办好,那就是看看老同志。”

  岑立昊说:“春节前每家我都跑到了,把路都摸熟了。首长来了之后,陪同工作、司机和向导的职责,我一个人就全解决了。”

  钟盛英说:“我不要你陪。我还想借此机会听听其他同志的反映呢,你整天跟着我,是不是要封锁我啊?让谁陪同,我临时指定。”

  岑立昊说:“那好,那样首长就会听到很多对我的表扬,这比我自我标榜效果要好。”

  钟盛英在电话里开心地大笑:“这小子,底气很足啊。”

  其他的接待工作都好办,因为有副师长路金昆和副政委刘尹波专门负责做这项工作,岑立昊本身就不很精通此道,索性不问。但有一件事情辛中峄提醒岑立昊不能不管,那就是曾经被他下令拔除的266团在西郊机场竖立的那些标牌。

  岑立昊起先还不以为然,辛中峄再三说明,这才意识到,麻烦了。当初,在下令拆除那些牌子的一瞬间,看见杜朝本那副欲言又期期艾艾的模样,他也曾有过犹豫,但那犹豫稍纵即逝。对于钟军长,他自信比范辰光之流要了解得多。当然钟军长也是凡夫俗子,也有七情六欲,特别是年过半百,就尤其看重威望。他当年亲自确定并为之得意的事情,哪怕是一件很小的事情,他自己否定可以,谈笑之间就烟消云散了,但你要否定他,就有可能损害他的自尊心。在小事上否定上级,任何时候都是下级应该回避的大忌,投鼠忌器,这个道理他岑立昊不能说不懂。但是,他也有他的自尊,他既然已经给杜朝本下了命令,就不可能收回,更何况收回的理由仅仅是为了取悦于钟军长。他本来是轻视杜朝本和范辰光的,而一旦因为顾忌钟军长的好恶而将自己的命令变成口头游戏,杜朝本和范辰光也就有理由轻视他,授人以柄的同时也就会受制于人,那他还怎么带兵呢?

  岑立昊对辛中峄说:“钟参谋长说他此行属于个人行为,尽量不让他到北兵营去。如果要去,就把他耗在265团和侦察营,让他看栗奇河的声纳情报采集系统,这是新玩意儿,估计他有兴趣。”

  辛中峄说:“这是下策。他既然回88师,不可能不到266团,那个破机场是他费了口舌向彰原市要来的城市攻防战斗训练基地,他很得意这一块,也不可能不看。”

  岑立昊说:“那就没办法了,他要是当真计较,我就老老实实让他骂算了。”

  辛中峄试探着说:“他是升官之后第一次回88师,最好不让他不高兴。是不是可以这样,还让范辰光想办法,这家伙做表面文章还是有招数的。”

  岑立昊断然否决:“不妥,我不能朝令夕改。再说,那些牌子我早就下令拆了,钢筋木板恐怕都搞营建了。”

  辛中峄想了想,说:“钟这位首长你恐怕也了解,自尊心很强,很要面子,还尤其看重老部队的荣誉。现在,有的部队修个大门都要考虑考虑,原来的大门是谁定的,要翻修,也得征得老首长的意见,要是连说都不说就改了,没准会弄得不愉快。何况,266团的标牌是钟参谋长赞赏的,为此他还很得意,你招呼都不打一声,就把它拔了。你拔的是标牌吗?那是首长的脸面啊。”

  岑立昊心里虽然也为之所动,也有顾虑,但嘴上绝不松口:“即便错了,也将错就错了。我不可能让人再把牌子安上来。我们不能这样患得患失的。再说,我们也不要低估首长的觉悟和姿态。”

  辛中峄知道岑立昊的拗脾气,想了想说:“那这样吧,钟参谋长在88师这几天,师部活动由你陪同,到团里去我来陪同。”

  岑立昊明白,辛中峄这是想让他回避,万一老人家发火了,辛中峄就充当出气筒。辛中峄自恃是个老同志,钟盛英也不至于太给他下不来。但辛中峄的善意安排岑立昊不能接受。好汉做事好汉当,事情是他做的,他不能让辛中峄代他受过。岑立昊说:“这事不讨论了,无论如何这也不是什么天大的事,到时候跟着感觉走。”

  二

  陪同钟盛英到88师的来是集团军岳江南政委和88师前任师长、现集团军副军长郭撷天和集团军政治部副主任、代理主任郑少秋。

  这一行人是从军部驻地平原过来的,两辆越野车,于上午九点到达88师师部。岑立昊、刘尹波等人在师部小招待所门口迎接。下车后,岑立昊上前去给钟盛英敬礼,钟盛英拉着岑立昊的手,眼睛却看着众人,说:“啊,快一年不见了,你们看看,这个同志是不是又长个头了?”

  大家都有点发懵,岑立昊说:“我都四十多岁的人了,再长个头就是奇迹了。”

  钟盛英说:“我跟你说,我们88师的水养人,看看,你岑立昊在总部工作了几年,大机关把人都压矮了三厘米,回到88师,头发短了,个头长了。”

  岳江南说:“个头长没长待考,至少是腰板直了。”

  旁边的刘尹波说:“首长真是会鼓励人啊,就这几句话,让我们心里好热。”

  钟盛英说:“你刘尹波现在也是油光水滑的,说明我老人家不是妄言。”

  礼节完毕,一行人鱼贯进入招待所的小会议室,落座后,钟盛英说:“你岑立昊有办法啊,我在北京学习,老是听到岳政委表扬你们。岳政委是一个很少表扬人的人,这说明你们工作很到位的啊。”

  岑立昊说:“我现在有点紧张。首长在88师呆上三天,还能有这样的评价,那才是真到位了。”

  岳江南说:“我看你不用紧张。这大半年我到你们师部只来过一次,但你这里的情况我是了如指掌,感觉上你们是能够经得起检验的。”

  钟盛英说:“其实好坏你都不用紧张,我老汉这次不是来检查工作的,就是来探亲的嘛。”

  刘尹波说:“那我们就更紧张了,检查工作我们还可以弄点虚头,老首长来探亲,那是什么家丑都瞒不住的。”

  钟盛英嘴里说,“你小子还是那么贼精。”环顾四周,突然发现了重大问题,瞪起眼珠子问:“哎,老辛呢?怎么没见老辛啊?”

  刘尹波说:“在洗剑,他说他在那里等首长。”

  钟盛英收敛了笑容,略嫌不快:“这个老辛,天寒地冻的,我到洗剑干什么?他是不是故意躲着我啊?”

  岑立昊说:“辛副师长正在导演一台精彩的节目,要向首长献礼呢。”

  钟盛英仍然不高兴,说:“告诉老辛,我不去洗剑。他要见我,马上回来,中午老哥们喝杯酒。”

  刘尹波说:“洗剑首长您不能不去,我们……”

  钟盛英说:“就是去,也得老辛先回来,我这第一顿饭,没有老辛在场,我吃不香。”

  刘尹波说:“我这就去打电话。”

  钟盛英又说:“别打电话了,派我的车去把他缉拿归案。这个老辛,不够朋友唻。”

  岑立昊说:“我替辛副师长申冤,他听说首长回来,提前在您要下榻的房间住了一晚上。”

  钟盛英不解地问:“干什么?”

  岑立昊说:“试室温,听声音,怕冻着您,怕吵着您。”

  钟盛英半天没吭气,过了好一阵子才拍拍脑袋说:“啊,这个老辛,心细啊。我们也是老了,他是真把我当老同志对待了。”

  钟盛英在师部要把辛中峄“缉拿归案”的时候,辛中峄正在洗剑山下指挥一干人马紧张地忙碌。

  高科技训练基地里,十几台计算机荧屏闪烁,一套现代战争指挥系统的测试已进入最后的阶段,届时,钟盛英将在这里足不出户,也能充分领略到一场现代陆军地面作战的恢弘场面。这是由侦察科长栗奇河、作训科长闻登发和自动化站副站长姜晓彤等人设计开发出来的软件,作战对象锁定的是某岛国先进的陆军进攻部队。以师教导队为主体的“模拟营”和以侦察营为主体的特别支队则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分别准备表演抢占滩头阵地和大纵深野外生存以及突袭敌指挥枢纽的项目。

  辛中峄正在逐一检查各项准备工作,作训科李参谋报告,军区钟盛英参谋长已到师部,已把车子放过来接人,请辛副师长速回。

  紧接着又接到刘尹波的电话,告诉他说:“钟参谋长想念你啊,火急火燎的要见你,赶紧回来吧。”

  辛中峄笑笑说:“不至于吧,他要是火急火燎地想念我,还不早就把我调去跟他一起工作了?”

  刘尹波说:“那是你们之间的事,反正现在你不在家,他很不高兴,空气有点不热烈。老将出马,一个顶俩。你一在场,气氛立即就要升温。”

  辛中峄说:“你们抬举我了,我哪有那么大的能耐啊。”话虽这么说,但还是赶紧叫来韩宇戈,商量交代一番,坐上自己的车子,向彰原市疾驰而去。既然钟盛英如此看重自己,他也得做出姿态,当真在这里等那边放车子过来接,让首长久等,那就不合适了。

  辛中峄赶回师部,才十点半左右,钟盛英果然十分高兴,说:“这个老辛,我回88师来,满以为你要出城举行欢迎仪式,哪里想到来了不给面见。”

  辛中峄礼毕,说:“我们有分工,我在洗剑当导演,给首长准备节目呢。”

  钟盛英说:“我没计划去洗剑啊,你们又要强加于我?”

  辛中峄说:“哪里敢?不过,首长来了,我们总得准备几个汇报项目吧。”

  钟盛英说:“想必是有撒手锏了。”

  突然警觉起来了:“你们不会设什么埋伏,找我要钱吧?”

  辛中峄说:“目前还没想到这一步呢。首长呢这样一说,反倒提醒了我们。”

  钟盛英说:“老辛你这家伙,还会反咬一口。我可告诉你们,我刚到军区,两眼一抹黑,可不敢擅用职权。88师这个方向,我多来两趟可以,额外的钱一分没有。我可是个六亲不认的人。你们呢,也别想沾我的光。”

  辛中峄说:“您说这话就带有私心。您这话说一遍,二级部的部长同志们就要琢磨一遍。您笔下的那些钱,给谁都是花,给88师都是用在刀刃上,何乐而不为呢?”

  钟盛英说:“话不能这么说,我得避嫌。再说,也得看值得不值得。当然,你真有好东西,我也可以考虑投资。上次你们搞RE-JJ模拟系统软件,我和岳政委给了你们二百万,你们那个什么BBBB……B什么魔方?”

  岑立昊赶紧说:“BIC魔方,是数字化终端设备,可以在不用卫星的情况下,搞区域载波对接。”

  钟盛英说:“啊,好东西,可你干吗取这么个名字,拐弯抹角的。”

  岑立昊说:“这是朱定山教授老早就确定的课题,我们只好尊重。”

  钟盛英说:“啊,那是应该的。这东西怎么样啊?能不能拿出来看看啊?我们看看也是不白看,看高兴了,还真的能搞点钱过来。”

  岑立昊说:“革命尚未成功,我们正在努力,首长再给点时间,这台好戏您迟早会看到的。”

  “哦。”钟盛英颇有力度地看了岑立昊一眼,说:“要抓紧。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因为陪着首长,岑立昊和郑少秋一直没有捞到机会单独说话,直到开饭前,在院子里散步,两个人才走到一起。

  郑少秋说:“岑师长,听出来了没有?钟参谋长想看看咱们的撒手锏,是有深刻含义的。我听说他想在88师开个现场会。”

  岑立昊一愣:“不会吧,我已经向他汇报过了,现在时机不成熟。”

  郑少秋说:“对于一个刚刚到军区当参谋长的首长来说,他的老部队在这个时候拿出撒手锏,就是最好的时机。”

  岑立昊说:“RE-JJ模拟指挥训练刚刚起步,还在摸索之中,没有多少经验可以介绍,而且团长团参谋长这两级都还没有完全过关,演示起来洋相百出。BIC魔方还是个夹生饭,现在就拿出来开现场会,岂不是揠苗助长?那会误事的。”

  郑少秋说:“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是,并不是所有的现场会都是成熟的,关键看你要什么了。”

  岑立昊说:“郑主任,你这话我不是很明白啊。”

  郑少秋含蓄一笑,说:“那你慢慢琢磨吧。不过,我会帮你的,咱俩也是几个月的搭档嘛。”

  三

  晚饭后,岑立昊陪钟盛英在彰河边散步。

  因为没下雪,寒冷就尤其刺骨。一抹夕阳血红的余晖从洗剑方向斜着铺排过来,在城市一隅溅起冬日的苍凉。远处,是绵延的山脉和城市之间的一片辽阔的旷野,落了叶子的杨树像是细长的手指伸张着,在萧瑟的风中点缀着似烟似雾的暮霭。

  钟盛英在左前,岑立昊在右后。

  钟盛英望着远处,问:“这座桥你走过几趟?”

  岑立昊老老实实地回答:“首长,恐怕很难统计。”

  钟盛英说:“是啊,是难统计,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我们两个人是前后脚离开88师的,我离开88师的时候,已经在彰原市生活了将近三十年。”

  岑立昊说:“惭愧,我从到彰原市到第一次离开,只有十三年。首长说88师的水养人,我喝的不够多,所以才回来接着喝。”

  钟盛英说:“官当大了好不好?好。但官当大了,人也老了。我刚刚当兵的时候,接兵的干部告诉我是某某军区,我还以为就是某某大城市呢。结果是到彰原市来,就这也算很好了,感觉也是大城市。”

  岑立昊笑道,“我当初也以为是到大城市。”

  钟盛英说,“那时候哪里想到能当将军啊,十七八岁,刚刚从饥饿线上活过来,饿怕了,就是想出来混碗饱饭吃。可是这个兵一当,就当出味道了,就一发不可收拾了。满打满算,都快四十年过去了,我这个四川的山里娃子,就成了一个满脑子枪炮的将军,除了带兵,别的什么也不会干了。”

  岑立昊说:“我在一本书里看见过这样一句话,没有任何一匹马是为战争准备的,但是一旦把它们用于战争,优秀的战马就应运而生了。”

  钟盛英说:“这话有道理。一个人一辈子能做什么事,应该有个定数。你总得找到合适你自己做的事,你才有可能做出名堂来。”

  岑立昊说:“我的看法是,一个人做事有三种境界,第一层次是满足生理需要,活着就是目的;第二层次是满足精神需要,要干事业,要体现价值;第三层次是艺术境界,事业和欲望统一为一体,没有功利,就是自我实现。”

  钟盛英说:“你这第三境界恐怕也是你的最高境界,但是我不太欣赏你这个最高境界,这样容易走极端。我看一些艺术家就是这样,搞到最后疯疯癫癫的,有些人还老自杀。我们是什么人?投身于军事,即投身于政治,必须有军事艺术,也应该有政治艺术,但不能疯。”

  岑立昊说:“当然,我们的社会角色决定了我们的社会责任感,不可能是完全的自我实现。但是,如果能把我们正在进行的事业同我们的欲望或者兴趣有机地结合起来,人的主观能动性就能得到最大的发挥。我们的思想政治工作应该着力解决的就是这个问题。”说到这里,岑立昊停了一下,不经意地观察钟盛英的反应。

  钟盛英停下步子,看了岑立昊一眼,又转过头去看河面。此时,夕阳将落未落,已有四分之一融进了远处依稀可见的山坳。正值隆冬季节,彰河水位下降,河面冰水交汇,映照着晚霞,流金溢彩。

  钟盛英看了一会儿,再移动步子,缓缓往前走。

  “立昊啊,你来88师这大半年,总体反映是好的,可以用大刀阔斧摧枯拉朽来形容,这正是我们希望看到的。但是,我也得提醒你,但凡想成大事,也得有张有弛。你的弦似乎绷得过紧,把干部们逼得太狠。要注意,不能给人留下单纯军事观点的印象。不客气地说,已经有这方面的反映了。”

  岑立昊说:“我是想让大家都成为内行。”

  钟盛英说,“那也不能放松思想教育,不能用专业教育取代思想教育,尤其不能搞得鸡飞狗跳。”

  岑立昊说,“许多科学家并不需要你天天给他讲道理,有些人很少受到思想教育,但这并不妨碍他为科学事业奋斗并为之献身。”

  钟盛英说:“这就是你的误区。那些终生矢志不渝为科学献身的人大约就是你说的进入第三境界的人吧?第一,他们有他们的信仰,科学就是他们的宗教,也是他们的政治理念。第二,他们毕竟是精英,是人类精华塔尖上的那一点金子,你不能要求我们所有的人都是精英。第三,我们这支军队是一支特殊的军队,必须首先在思想上保持高度的集中统一,永远都首先要解决一个为谁扛枪的问题,然后才是解决扛什么枪、怎么扛的问题。”

  岑立昊说:“首长高屋建瓴,道理我是懂的,但也还有矛盾,就是部队的专业训练和其他工作比例失调。有时候,真正用于训练和战争准备的时间和精力,微乎其微。”

  钟盛英说:“现在正在搞训练改革嘛。体制问题,时间问题,结构问题,装备问题,方法问题,还有内容、对象等等,都是需要在实践中摸索的。不能一口吃个胖子。”

  岑立昊说:“首长,我们摸索的时间太长了,已经喊了十几年了,到今天,无论是观念还是结构,无论是方法还是装备,同发达国家相比,较之十几年前,差距不仅没有拉小,反而越拉越大。我们在进步,别人也在进步,我们是齐步走,别人是跑步走。我们的步子太慢了。”

  钟盛英说:“我看你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欲速则不达,这都是说要一步步地来。用你们知识分子的话说,叫积重难返,罗马不是一天建立起来的。”

  岑立昊心里一动。他记得刚来88师的时候,辛中峄和刘尹波也说过类似的话,他当时理直气壮地予以驳斥——但罗马是可以在一夜之间被摧毁的——自然,他不能用这种话来应对钟盛英。在有些观念问题上,他面对的绝不仅是某一个人或者某几个人。

  这一年的冬天出奇地寒冷,彰原市的室外温度已经降低到零下16度,彰河河面上结起了厚厚的冰层。散了一会步,钟盛英来了情绪,童心大发,说,“小岑,跟我下来,到河里走走。”

  岑立昊说,“首长,还是在岸上吧,不知道哪里有薄弱环节。”

  钟盛英说,“腊七腊八,冻死老鸭。我小的时候,门口的河塘,冰没这么厚都敢下,还跳,还专门找那有裂缝的冒水线的跳。小时候可真好啊,敢在冰上放炮仗。”

  说着,当真调整步子,往河沿走去。

  岑立昊赶紧跟上去说,“首长小心,边上有冰有雪,别踏空了。”

  钟盛英回过投来,看了岑立昊一眼,哈哈大笑说,“怎么,你也变得缩手缩脚了?”

  岑立昊说,“首长的安全嘛,哪能掉以轻心。”

  钟盛英说,“哦,是了,想想看吧,要是你自己,一点顾虑没有。有我在,那就顾虑重重,哪怕明明知道那冰比铁厚,哪怕知道它能过坦克,还是要防个万一。有时候就是这样,为了防止这个万一,就丢了一万。”

  岑立昊说,“是这样。”

  钟盛英说,“那边是博物馆吧?我过去和老伴谈对象的时候还转过那后面的小树林子,嘿嘿,一晃四十年过去了。走,看看去!”

  岑立昊说,“要到对面去,我们还是从桥上绕吧。”

  钟盛英举目四下看看,说,“那也绕得太远了,太阳都快落了。走,踏冰过去,我就不信,官当大了,就娇气啦?”

  岑立昊见老人家情绪很好,不敢扫兴,便几步跨到前面说,“首长既然走捷径,还是我来带路。”

  一边说,一边跳下河面,在冰上跺了几脚,把手伸给了钟盛英。

  钟盛英下到河面上,在冰面上试着滑了两步,高兴得像个孩子,说,“哈哈,老夫且发少年狂,回到昔日溜冰场。”

  从冰面走过,很快就到了对岸,岑立昊说,“首长,上去吧,天快黑了,我也想看看首长当年浪漫的小树林呢。”

  钟盛英意犹未尽,说,“啊好好,我们上去。”

  一边上一边说,“还是老了,动作不那么利索了。有句话怎么说?树老皮多,人老愁多。怀旧就是愁啊。老了。”

  岑立昊说,“首长的位置和年龄,正是最佳时期,哪里谈上老啊?”

  钟盛英说,“官越当越想当大,可是官当大了,人也老了,气魄也小了。真有些不甘心啊!无可奈何花落去,怎么办?那就明智一点,放手让你们这些年轻人干。”

  岑立昊说,“年轻人也有老的时候,我也四十多岁了。”

  钟盛英说,“是啊,往往就是这样,熬到军长司令的位置上,正想大干一场,可是年龄也进入倒计时了,很快又要退休了。那时候别说能力了,情绪都没了,那就只好晃悠了。要想避免老而无力,抱残守缺的遗憾,那就应该再加快年轻的步伐。”

  岑立昊心里很热乎,觉得钟盛英真不愧是一个有胸怀有眼光的首长。在这样的首长手下,就像在厚冰上走路,无所顾忌。岑立昊说,“首长高屋建瓴,现在年轻化程度已经很高了。”

  两个人边说边走,到了博物馆后面,果然看见一片树林,苍松翠柏雪压枝头,在黄昏的落日下面,余晖穿隙而过,幽深静谧。此情此景,不禁让让岑立昊有些伤感。钟参谋长自然不会知道,这里不仅是他和老伴当年浪漫的地方,也是岑立昊当年更浪漫的地方。这里曾经是他和苏宁波的爱情圣地,是在精神世界里诞生过岑苏的延安。小树林的背后,就是当年那片荒凉的土岗子,那时候几乎无人问津,现在也被开发出来了,东南盖上了博物馆,跟当年马师傅的红星熟食店一墙之隔,离彰河桥头不远;西南盖了一座宾馆,还当真跟桃花源沾了点边,叫桃花岛宾馆。

  岑立昊跟在钟盛英的后面,在那片林子里慢吞吞地转了几圈,听钟盛英指指点点地回忆当年的趣事轶闻,数落着彰原市规划的欠缺,直到太阳完全落下,方才离开。

  回师部的路上,钟盛英问:“关于在88师召开科技练兵现场会,你们有些什么考虑?”

  岑立昊说:“88师的科技练兵虽然取得了一些成绩,但是,近期就召开现场会,我觉得时机还不是很成熟。”

  钟盛英站住了,用一种异样的眼光看着岑立昊:“你是说,你们不准备争取这个任务?”

  岑立昊说:“这是我个人的想法。我觉得……”岑立昊小心翼翼地观察钟盛英的脸色,字斟句酌。

  钟盛英不高兴了,说:“你岑立昊是个爽快人,怎么也变得婆婆妈妈的了?有话直说。”

  岑立昊说:“那我就敞开心扉向首长汇报了。我认为,开现场会无非两个目的,一是检验,二是看。检验是检验战斗力是否真正得到提高,看就是看热闹。在我的印象中,现场会可以说是年年开,年年都在总结,年年的总结都在信誓旦旦地说战斗力又提高了多少多少,按照这种提高速度和计算方法,我们现在就可以宣称是世界头号军事强国了,可事实上并不是那么回事,我们还是落后,很多东西还在摸索和论证之中,即便有点进步也是微不足道的,并没有多少先进的经验可以介绍或者可供别人借鉴。所以,我对开现场会持消极态度。”

  钟盛英面无表情地问:“你想好了吗?”

  岑立昊说:“这是我个人的观点,还没有在常委会上提出来。”

  钟盛英说:“那么,我是支持你呢还是反对你呢?你再想想,我也再想想。”

  四

  这一夜岑立昊没有睡好。

  关于科技练兵现场会的问题,最初是老师长郭撷天副军长在去年十一月份就提出来过,那时候郭撷天已经得到准确消息,钟盛英要出任军区参谋长,在88师开一个直接同现代战争准备接轨的现场会,无疑是给老军长的一份厚礼。

  郭撷天胸有成竹,尽管他对岑立昊大刀阔斧的工作作风有点不自在,但是,对于岑立昊的“主官工程”、“军官岗位末位淘汰制”所取得的推动效果以及“模拟营”和“特别支队”的建设思路,的确是他在师长任上望尘莫及的,这些项目在全军开展科技练兵势头正旺之时、钟盛英到军区上任之初展示出来,无疑具有十分重要的现实意义。

  然而岑立昊对此不以为然。

  岑立昊的指导思想是把基础夯实,官兵分训要取得切实效果,人机结合要能经得起实战检验,几项立足现有装备的训练改革仍需论证,另外,栗奇河和黄阿平等人组织的人才综合素质的量化分析还仅仅只开了个头,战斗力结构的最佳搭配方案也只是拿出了个雏形。在岑立昊看来,88师的科技练兵进展比起本军区其他部队是先行了一步,但真正按照实战要求,仍然是捉襟见肘的。

  从去年八一建军节开始,岑立昊就要求政治部对外宣传工作进入静默状态,高科技训练中心的各项带有研究性质的训练进入封闭状态,不搞短期行为,不搞一次性宣传。他甚至让宣传科把报道组解散了,人员分配到洗剑山下的高科技训练中心,帮助出谋划策。这些举措的确让郭撷天等人感到不可思议,但大道理上又挑不出太大的毛病,只能在心里嘀咕几声“标新立异哗众取宠”、“别出心裁欲擒故纵”之类。

  宣传可以静默,在这个问题上岑立昊不用看任何人的眼色。但是,现场会开不开,问题就没那么简单了。钟盛英不是郭撷天,不是随便能说服的。尽管在岑立昊心目中,钟盛英是一个务实和开明的首长,但是,诚如郑少秋分析得那样,一般说来,一个领导升迁到新的岗位,总是希望自己能够迅速打开局面,而此时如果88师能够搞一场声势浩大的科技练兵现场会,无疑是对钟参谋长最好的火力支援,其中的利害关系岑立昊不是不明白。

  如果按照郭撷天的想法和钟盛英的愿望,即便RE-JJ模拟指挥平台和BIC魔方研究项目不拿出来,开一个常规意义的科技练兵现场会,拿出几个精彩的项目,总结出一份漂漂亮亮的经验材料,营造一片红红火火的气氛,并不是一件难事,88师在这方面人才济济。这样,钟盛英高兴,希望钟盛英高兴的人也高兴,皆大欢喜,对他岑立昊也是一件好事,可以看成是他开创局面的政绩。但是,岑立昊又算了一笔账,他推动的深层次的科技练兵仅仅是个开始,看起来成果累累,但实际上还都是半生不熟地挂在枝头上,中看不中吃。现在就开现场会,就势必要对刚刚起步的各项训练改革和课题研究进行揠苗助长似的催生,有些好的苗头就有可能中途夭折。如果说让各级领导皆大欢喜的话,对他岑立昊可以加一百分,而对提高战斗力的长远规划加的是负一百分,如果不开现场会,领导们对他会有点看法,但也不会对他的品质和情感产生怀疑,至多减他十分,而可以保全提高部队战斗力的长远规划不受干扰,一加一减,部队可以赚九十分。

  可是,这些话怎么才能跟钟参谋长说得通呢?首长有首长的想法,那不仅是站在一个人的立场,也不仅是一支部队的角度,在全军开展科技练兵的大氛围里,以88师的现场会为龙头,再狠狠地往前拉一把,也是有战略意义的。即便这其中穿插一点个人情感因素,也是无可厚非的。这个现场会不在你这里开,也会在别的部队开,反正是要开。

  在这个辗转难眠的夜晚,他想起了范江河。

  那是一个真正的军人,尽管他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他的忧患意识,他的紧迫感,都是那样现实。他似乎又听到了范江河那略带嘶哑的声音在耳畔回响:“不行,这样下去不行……战士们流血牺牲,评功评奖是应该的,但是我们应该思考一个问题,那就是多出一点战争智慧,少出一点烈士。夸大对手,夸大战果是一种腐蚀剂,这样弄虚作假粉饰战绩,无疑给部队埋下祸根,这个问题一天不解决,这个祸根就一天天长大……要实事求是……”

  岑立昊最终决定,还是要向首长坦陈肺腑之言,不干那种急功近利的事情。

  第二天又是个晴天,早晨阳光灿烂。

  岑立昊赶到招待所的时候,首长们已经在院子里散步了。

  在早餐桌上,岑立昊注意观察钟盛英的表情,发现钟盛英没有表情,津津有味地享用88师17号文件规定的早餐标准,老农一般热气腾腾地喝稀饭,只是偶尔同大家谈论些饮食方面的见解,说:“你看,你们吃红薯吃得很香,我就不爱吃这东西。为什么,小时候吃得太多了,在家里吃,上中学还挑着担子带到学校,一个月交几角钱,请伙房的大师傅放在饭锅里蒸熟了吃,饭是它,菜也是它,今天是它,明天还是它。吃伤了。就这还算好的,有些同学连红薯也吃不饱,搭配着吃糠皮。你说这日子还叫日子吗?”

  岑立昊说:“那样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钟盛英说:“是啊,也不能再复返了。”

  刘尹波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首长那时候吃的苦,实际上是一种检验,孟子说的,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必先劳其筋骨,饿其体肤。”

  钟盛英笑道:“刘尹波你个龟儿子,这个马屁拍得还有点文化呢。不过,也不能忘本,忘记过去就意味着背叛。”

  岑立昊一怔,觉得这话像是在影射他,因为他曾经在公开场合说过,要学会忘记和抛弃。“我们为什么落后,就是因为死抱着我们的文明古国的招牌不放,造纸、火药,指南针,印刷术,发明得比别人的早,还以为人家永远发明不了。结果是,人家把什么都用到我们前面去了。你现在要想用好纸,不是靠进口,就是学人家的技术。光强调老祖宗的辉煌没用,那是阿Q,关键要看我们还能不能保持辉煌。一说文化,我们最有文化,动不动就是这个学说那个学说,说来说去,把正经事都耽搁了。所以,要学会抛弃,管他什么学说,先进的就学来用。”

  这些话是他刚回88师不久之后就说出来的,当时曾引发了刘尹波和他的激烈争论,刘尹波说他是数典忘祖,是否定一切,他当时不屑跟刘尹波争论。但现在听钟盛英的话,好像有点批判他的意思。

  早餐完毕,钟盛英在郭撷天和刘尹波的陪同下,前往干休所看望老干部,岑立昊则留在师部向岳江南汇报情况。

  岳江南说:“岑师长,我感觉你好像对开现场会热情不高,有什么想法吗?”

  岑立昊虽然经常跟岳江南通电话,也知道岳江南同钟盛英在一起搭班子配合得还算默契,但是他不知道岳江南对开现场会的真实态度,也拿不准昨天同钟盛英在彰河边谈话的内容岳政委是否掌握,所以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

  岳江南看出了岑立昊踌躇,微微一笑说:“没有人向我谈起这个问题,我完全是凭感觉的。因为,你在向我汇报任何工作的时候,都是成竹在胸信心十足,惟有在谈到现场会的时候含糊其辞,态度很不明朗,似有难言之隐。不瞒你说,我这个集团军政委,对你的思想动态还是很有把握的唻。”

  岑立昊说:“政委,我很矛盾。一方面,88师的科技练兵是有些成绩,不谦虚地说,把硬件摆出来,在全军陆军部队里都不落后,按照通常的思路,可以亮亮宝了。但我觉得暂时还是不张扬的好。就那么几招,张扬出去了,外界知道了,敌人也知道了。这又不是搞战略威慑,而是实实在在的经验交流,虚张声势没什么好处。再说,现场会一开,层层宣传,层层总结,层层加码,不是经验也总结成经验了,不是事迹也宣传成事迹了。这就像蒸大米饭,刚刚上气,为了展示大米是优质的,揭开锅盖向人炫耀,结果不是生米做成熟饭,恰好是快熟的饭又成了夹生。”

  岳江南微笑着注视岑立昊,说:“这个比方形象。你这个同志,想得实在。我所掌握的情况是,哪一支部队都希望在自己的部队开现场会,求之不得啊,哪怕他没什么好看的,但只要开了现场会,就等于上面认可了,就有了名气,就有了感情投资。这其实是很不负责任的。”

  岑立昊怔怔地看着岳江南,说:“政委,那您的意思是……”

  岳江南说:“我用一句话表明我的态度,练为战,不为看。”

  岑立昊说:“谢谢政委,不过……”

  岳江南摆摆手说:“不要说了,领导层有不同看法,很正常。钟参谋长是你的老首长,也是我的老搭档,别看他现在官大一级,我的态度他还是重视的。当然了,你放心,不会有什么负面影响的。老首长了,只要他把眼皮一抬,远见就出来了。这个工作你就交给我吧。”

  岑立昊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给岳江南敬了个礼:“政委,有你这个态度,我就在师常委会上提出来,现场会的任务我们88师就拱手相让了。”

  岳江南欠欠屁股,往前伸了伸脑袋,右手拍球似的悬空拍了几下,说:“坐下坐下,你激动什么?我们的谈话还没有正式开始呢。你给我用最简捷的话说一下,你认为部队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岑立昊不假思索地回答:“一个字,虚。”

  岳江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么,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呢?”

  岑立昊回答:“还是一个字,实。解决所有的痼疾,只要抓住这一个字就行了。结合实战需要,把战斗力结构改革落到实处,把联合指挥训练的协调工作落到实处,把思想政治工作落到实处,把高素质人才培养和军官高技术训练科目落到实处,把改善装备和立足现有装备实行人装最佳结合的训练落到实处,88师的战斗力增长幅度不是个加减的问题,那就是乘十乘百的关系。但是,政委,我斗胆说一句,从现状看,我们有很多地方没有落到实处。从观念到方法,从标准到手段,乃至于结构、经费、技术,都没有落到实处。其实,我们用不着玩什么新花样,就一条,把军委和总部要求我们做的,一点一滴,一寸一尺地做好,励精图治,夯实基础,那就是积小胜为大胜,我们88师就是陆军最强的地面部队。”

  岳江南往笔记本上记了几笔,然后抬起头来,看了看岑立昊,又把目光投向窗外,沉思了一会儿说:“兵法上说,静如处子,动如脱兔。拆开来看,只有静如处子,才能动如脱兔。不浮不躁,不温不火,甘于寂寞,步步夯实,后发制人。我想,这可能就是你的指导思想。”

  岑立昊说:“首长这是高度地概括了,从理性的角度讲,我是追求这种境界的。”

  岳江南说:“立昊同志,你的思路是对的。你会得到最有力的支持。”

  五

  按照预定计划,钟盛英等人在88师的三天,第一天看望老干部,第二天走访彰原市党政领导,第三天上午在师部接见各团主官。师里在“兵家食府”摆了两桌,为88师老师长、22集团军老军长送行。

  宴会开始之前,郑少秋把岑立昊和辛中峄拉到一边商量,说:“老师长今天就算是来告辞的,我们为老首长送行,就不要上‘军烧一号’了吧?”

  岑立昊说:“那是自然,彰原市慰问的酒,我让管理科留了两件五粮液,就是为今天准备的。”

  郑少秋笑了,说:“你这家伙,也不是圣人嘛。”

  岑立昊说:“那当然,我要是圣人,也就成了废人。”

  辛中峄说:“一定要把气氛造出来,时间长一点。”

  岑立昊愣了一下,猛地回过神来——辛中峄的意思是在酒桌上把钟盛英拖住,让他临行前没有时间再到266团去——岑立昊差点儿叫了起来:“哎呀我的老首长,你可真是机关算尽啊。”

  辛中峄捅了捅岑立昊:“当心,别让他察觉,偷鸡不着蚀把米。”

  郑少秋不解地问:“你们搞什么鬼?”

  辛中峄说:“老政委,这个问题对你也暂时保密。不过,还得请你帮忙,让首长尽兴。”

  郑少秋说:“那是自然,我在88师坐的板凳还是热的呢,当然是你们的同盟。”

  十一点四十分,酒席摆好之后,岑立昊和辛中峄又亲自安排好座次,这才到房间请钟盛英和岳江南等首长。钟盛英在范辰光和其他几名熟悉的团里主官的簇拥下,一路谈笑风生地走进餐厅,环顾四周,扫描了桌面,兴致勃勃地说:“啊,他妈的,看来还是我老钟面子大啊。我在北京都听说了,你们扬言司令员政委来了都喝‘军烧一号’,这次给我摆上五粮液了,啊,这是提高了规格还是降低了标准啊?”

  辛中峄说:“首长你这次是来探亲的,情况不一样。您下次再来试试,看我们敢不敢给你喝‘军烧一号’?”

  刘尹波说,“都信息时代了,还给首长喝‘军烧一号’,也显得太跟不上时代了。”

  钟盛英脸一沉说:“你们的七号文件我是学习过的,我支持,就不能带头破坏。我建议你们还是上‘军烧一号’,尽管那东西很难喝,但那是我们农场自己造出来的啊。现在做广告不都兴搞什么谁谁谁指定产品吗?以后,凡是比我官小的人来了,你们就可以在餐厅贴上‘军区参谋长钟盛英将军指定酒水’。把五粮液换下去,上‘军烧一号’。”

  岑立昊一看这阵势,老人家不像是挖苦人,正在犹豫,老搭档郑少秋和了一把稀泥,说:“既然首长发话,那就上‘军烧一号’,那还当真是88师的水酿的。”

  然后就上了“军烧一号”。岑立昊同辛中峄推让了一番,然后端了满满一杯酒,热烈致词:“老师长老军长回老部队,坚持老作风发扬老传统。我代表88师现任领导向首长们表个态,一定要把这支老部队带出新水平。来,我们一起敬首长。”

  钟盛英乐呵呵地说:“岑师长啊,你说了半天,就这后一句话我爱听,前面一大串都是老,哎呀,吓人,就像你越是秃子,他越说你没毛,简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把老部队带出新水平,你们也只有这个选择。来,我们88师的新老首长共同干!”

  说完,仰起脖子,一饮而尽。

  其他首长也都纷纷起立举杯,顿时形成觥筹交错之势。然后是辛中峄和刘尹波分别向钟盛英、岳江南和郭撷天以及郑少秋敬酒,桌面上一片热烈景象。

  辛中峄向岑立昊递了个眼色,岑立昊会意,心中窃喜:钟盛英是乘三点半的火车从彰原市直接到军区,看眼下这个场面,主宾桌怎么也得闹腾个把小时,然后是部门首长,各团主官,敬酒回敬,几个回合下来,怎么也耗到两点多了,稍事休息,就要登车了,中间没有一点缝隙,也就用不着担心钟参谋长临走还要拐到266团去看一眼。从现在的速度上看,闹腾还没有正式开始,岑立昊甚至担心时间不够用,他差点没暗示大家,有心意赶快表达,抓紧时间。

  岂料这里岑立昊刚刚放下心来,那里钟盛英开始发言了。

  钟盛英端起酒杯说:“大家也都别光给我们敬酒,你们这种轮番轰炸我老人家受不了,岳政委也受不了。我也不一一给你们敬酒了,我喝一杯你们喝一杯,我喝三杯你们喝三杯,心意都在这里了。”

  辛中峄赶紧站起来,说:“不妥吧首长,这又不是体力活,可以大家平摊,我们表达我们的敬意是真诚的。这样,我们每人在您面前喝三杯,你们几位首长象征性地,随意,下慢点,我们边喝酒边跟您套近乎。以后我们到军区,到首长家里赖酒喝。”

  岑立昊明白辛中峄的良苦用心,无非还是怕机动时间剩多了节外生枝。他情不自禁地向辛中峄投去感激的一瞥。每当上下关系出现紧张局面,哪怕是一点点微妙的不谐,辛副师长总是挺身而出,能打掩护的打掩护,掩护不过去的就担过去,凭借他的老面子替岑立昊分忧。而且恰到好处,分寸把握得极好。

  但钟盛英不买辛中峄的帐,说:“咱们也别老在这里喝酒了。酒这东西,没有不行,多了也不行,少喝几杯助个兴,多喝几杯就乱性。我这么大个官儿,可不想跟你们喝得脸红脖子粗地乱拍胸脯。来,同志们,举杯,共同喝三个,结束。”

  辛中峄急了,说:“时间还早啊,从这里到火车站不过是十几分钟的路。再说,我们有人在火车站盯着,您不到,火车它也不敢开啊。”

  钟盛英说:“老辛你想让我挨骂啊,为我一个人,火车晚点,那谱就摆大了了。来,干三个,干完了我还想绕到北兵营去看看部队呢。我老人家回88师,你们总不能不让我跟部队见个面吧?况且,你们的七号文件规定的午餐时间不得超过一点半,现在也只剩下四十几分钟了。我到你们的西郊机场绕一圈,正好到点。”

  “到西郊机场?”

  岑立昊的心呼啦一下又提到了嗓门口。

  越是怕有事偏偏事就来。他似乎已经看见了,钟盛英将会在他下令拔掉的那些标牌的遗址前是怎样的怒不可遏,也许不会暴跳如雷,甚至也可能会压制着不表现出来,但是,他的内心是雷霆震怒的,不是可能,而是绝对。他甚至意识到,这一个中午,钟盛英谈笑风生也罢,慷慨举杯也罢,实际上都是稳兵之计,这老人家把什么都准备好了,就是要打你一个出其不意。

  由于钟盛英态度坚决,也由于岑立昊的不知所措,局面出现了短暂的冷寂。还是辛中峄最早反应过来,举起杯子说:“首长,看部队也不一定到北兵营啊,到火车站,路过防化营,首长进去歇歇脚,也就行了。”

  钟盛英停住酒杯说:“啊,怎么啦?我要去看看部队都不行啊?我到88师三天,三次提出到北兵营,你们推三阻四,不是这个理由就是那个理由,你们难道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把戏想封锁我吗?”说着来了气,把杯子往桌上重重一掷:“这个北兵营我是去定了,酒也不喝了。”

  一语既出,满屋噤声,大家面面相觑。一股凉气顿时钻进了岑立昊的后背。

  找茬,借题发挥!这就是岑立昊最初的反应。这一切恐怕都是因为他对召开现场会表示迟疑引发的,钟参谋长这是处心积虑地要收拾他了。一股强烈的抵触情绪油然而生。

  在短暂的沉寂之后,岳江南出来收拾局面了。岳江南端了一杯酒,推推眼镜,站起身来,意味深长地一笑,说:“同志们啦,这就叫用力过猛,适得其反。你们想让首长多喝点酒,心是好的,也得有个度啊。首长提出要看部队,那是天经地义的。不过呢,你钟参谋长没离开88师,我还喊你一声老钟。老钟啊,这是你上任前在本集团军辖区内喝的最后一顿酒,也是我们的饯行酒,你不尽兴,我这个政委也没面子。难道是咱俩配合得不好,今天故意扫我一次面子?”

  钟盛英愣住了:“老岳,你这是哪跟哪啊?我们两个在任上是有名的黄金搭档。你这不是将我的军嘛?”

  岳江南依旧端着杯子,依旧微笑,依旧不卑不亢,说:“老钟,既然是黄金搭档,你就得听我的,酒还是要喝的。你这么气呼呼地,让88师的同志们还真误会我们两个人有什么龃龉呢。你屁股拍拍走了,他们还不议论我啊?”

  钟盛英无奈地苦笑,端起酒杯说:“老岳啊,我算服了你,你可真会指鹿为马,我临走想发个小脾气都被你镇压了。好了好了,我喝三杯,以示清白。”

  说完,当真拿过酒瓶,咕咕咚咚倒了三杯,兑在茶杯里,往岳江南的杯子上清脆地碰了一响,仰起脑袋喝干了。

  岳江南也不示弱,照此办理,也喝干了。

  一场突如其来的尴尬局面由于有了岳江南插手,又突如其去了。但是,酒桌上的危机是平息了,另一场潜在的危机却更加迫近了——钟盛英坚持要去北兵营看部队。

  六

  五辆三菱越野车轻捷地驶出88师师部大门,过彰原桥,向北兵营方向游龙一般驶去。车窗外,是隆冬北方零下十几度的气温和呼啸的寒风。车窗内,是各种错综复杂的心态。

  岑立昊陪同钟盛英坐在第三辆车上。钟盛英似乎并没有为酒桌上的不协调扫兴,仍然神采奕奕,指点着窗外的景色,感叹着时光的流逝和彰原市城郊的变化。

  岑立昊已经无法说清此刻是一副什么心情了,是担心?是顾虑?抑或是摊牌之前的悲壮?抑或兼而有之。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果钟盛英看到了那些标牌被拔掉,大动肝火是极有可能的,这还不仅是标牌的问题,标牌可能只是个导火索,是借题发挥的最好理由。最让钟盛英耿耿于怀的,可能还是他对在88师召开现场会不以为然,这是很伤钟盛英面子的事情,甚至让他伤心和失望。那么,如果钟参谋长真的当众发难,他的最佳态度是麻木不仁,死猪不怕开水烫,听他骂就是了。次佳态度是解释他不知道这些标牌的来历,出于保密考虑,轻率地下令,既然是首长让安的,迅速恢复就是。第三种态度就是要抗争了,他要把自己的思考,自己的带兵理念和盘托出,不管钟参谋长能不能接受,他都将一吐为快。

  车子刚驶出师部的时候,岑立昊还抱有最后一丝幻想,希望钟盛英突然改变主意不去北兵营了,或者只去265团267团而不去机场了。随着北兵营的逐渐逼近,这种侥幸心理逐渐消失,而第三种态度却越来越坚定,越来越成为第一种态度。他甚至希望,钟盛英就是冲着88师QW-709训练基地——西郊机场遗址去的,并且就是冲着他下令拔掉的那些标牌去的。骂吧,您是前辈,您是首长,您骂我听着。可是您毕竟是将军,这支部队健康成长,也是您所希望的。

  车队快到北兵营的时候,按事先安排,径直往马路终端的265团驶去,并且前面两辆已经驶过去了,但是坐在后排的钟盛英却突然倾过身体,拍拍司机的肩膀说:“小伙子,前面向左拐,直接去西郊机场,我要去看看你们的QW-709训练基地。”

  岑立昊知道,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了,但他还是说了一句:“首长,今天基地上没有部队。”

  钟盛英说:“没关系,我就是看看那地方。岑师长你知不知道,我当兵就在这里接受新兵训练,都四十年了,这个破飞机场其实才是我的第二故乡呢。”

  岑立昊心不在焉地回答:“首长也是性情中人,重感情啊。”心里却在想,用不了五分钟,在老人家的第二故乡,有人要骂人,有人要挨骂。事已至此,别无良策,听天由命吧。

  小型车队钻进一片营区,在海军滑翔学校和266团营房南院墙之间拐了个弯,再也不可逆转地向机场遗址驶去。岑立昊的心情在这一瞬间平静下来了,他已经做好了迎接暴风骤雨的充分的思想准备,他甚至在心里背诵起高尔基的《海燕之歌》——

  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现在,他似乎看见了那块他一直捉摸不透的冰块了,它无色无味无形,但它又无处不在,它以水的形式,不,更多的时候它们以更加模糊的气体的形式出现,它就萦绕在你的身边,附着在你的心灵的上空,它在等待一个适当的温度,然后它会凝结成为晶莹的、美丽的透明体,横在你的面前,成为你前进途中的一道沟壑,它在阳光下面会反射出斑斓的光芒,让你头昏目眩,让你乱了方寸,让你不在乎它蔑视它,然后,你就一步一步地走向它,被它引诱着牵引着大踏步地往前走走,直到咔嚓一声,你坠入冰冷刺骨的黑洞。你陷落的地方会被人们围上篱笆,标注此地乃某某傻瓜落水之处,前辙不可复蹈,于是更多的人小心翼翼地绕开了,小心翼翼地往前走着,而你只能永远承受这寒冷的侵蚀……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倏然,岑立昊的目光被灼痛了。

  车子继续向前行驶,视野里出现了一片奇异的景象——在远方,在凛冽的冬日的蓝天下,像红色的城堞,像大海里的风帆,像迎风招展的旗帜,耸立着一排红色的标牌。岑立昊疑惑自己看错了,是心力交瘁之后出现的幻觉,是由愿望派生出来的梦境。他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再看——没错,远处坚定不移地竖立着那些曾经让他发怒、让他为难、让他担忧、让他激动并且让他做好承受钟参谋长痛斥的红色的标牌。走近了,红底上的金色大字清晰入目:

  金刚部队,百战百胜!

  八个大字闪闪发光。

  就连被连根拔出的周边的小牌子也重新站立,还是“首战有我,有我必胜!”、“随时准备领命出征!”、“以劣胜优打赢高技术战争!”、“娘子关英雄连”、“赵老庄猛虎连”……

  啊,这些在寒风中顽强伫立的板块,这些曾经让岑立昊怒不可遏的标牌,此刻,却像266团团熊熊燃烧的火焰,灼烤着他,也温暖着他……岑立昊明白了,这一定是在辛中峄的授意下、由范辰光亲自操办的杰作。

  岑立昊的眼睛湿润了。

  范辰光啊范辰光,这个现场会的专家啊,这个弄虚作假的大师啊,这个久经考验的四大金刚……之首啊!此时,岑立昊竟然对这个过去一直轻视的家伙产生了巨大的好感,甚至有了几分谅解,范辰光此时要是在他面前,他甚至会向他致敬。弄虚作假固然可恶,然而,在不影响大局的前提下制造一点善意的谎言也是必要的。像这样把善意的谎言制造得如此有备无患如此快速到位如此天衣无缝,更是难能可贵。这简直就是无与伦比的艺术啊!他能想象得出,那些标牌并没有按照他的命令被拆散,而且在近两天重新刷了漆,随时准备着。此刻,至少有三百名官兵在凛冽干硬的寒风中用自己的肩膀和双手支撑着它们,温暖着老首长的心,也从而使一场狂风暴雨同他们——同在场的所有的人擦肩而过。他有什么理由不感激他们呢?

  汽车逶迤驶上跑道。岑立昊说:“首长,今天是零下16度,外面太冷,就不下车了吧?”

  钟盛英“唔”了一声,说:“那好,就是故地走一遭。人一老就怀旧。好了,差不多了,打道回府吧。”

  岑立昊有些意外,也顿时感到轻松,还有点遗憾。他在心里做好的挨骂的准备,酝酿的那些肺腑之言,培养的抗争激情,全都在顷刻之间化为乌有。

  车队缓缓走过跑道之后,下了返城的道路。

  岑立昊掏出手机,给范辰光发了个信息:“车队离开即撤,让部队原地跑两圈。他是怕把部队冻坏了。”

  车子驶出机场后,钟盛英一直一言不发,微闭双目养神。快到彰原桥的时候,岑立昊的手机响了,是守候在车站的管理科长打来的:“T16次火车晚点两个半小时。”

  岑立昊收线后小心翼翼地请示道:“首长,最新报告,火车晚点两个半小时。回师部还可以小睡一会儿。”

  钟盛英振作起来了,两眼炯炯放光,说:“你认为我还有可能睡觉吗?”然后又拍司机的肩膀:“小伙子,掉头,我再回西郊机场看一圈。”

  岑立昊大惊失色:“首长,您……您这是……”,他在心里把管理科长骂个狗血喷头——这个狗日的,为什么这时候报告这么个信息?简直是天灾人祸。

  这真是人倒霉了喝凉水都硌牙。

  钟盛英说:“客走主人安,我不回你的招待所,免得你们又手忙脚乱的。我就在外面晃悠。我在我的第二故乡多转两趟也算不上什么腐败吧?”

  如果说第一次到机场来,岑立昊的心情是担心和悲壮并存的话,那么,现在可以用两个字来形容他的心情:绝望。他完全能够想象得出来,他们刚刚撤离机场之后,那些扛着标牌的官兵怎样雀跃欢呼,那些标牌此刻正前仰后合地倒在地上,而266团的官兵们按照他的指令,正在跑道上热气腾腾地做着热身运动。钟参谋长看到这一幕,该作何感想,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这一次,弄虚作假的是他,不是他也是他,黄泥巴掉到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

  然而,再次让岑立昊惊心动魄的事情又发生了。

  当车队返回机场之后,他所担心的一切都没有发生,外面的风仍然在呼啸,而蓝天还是那么平静,机场跑道上阒无人迹,那些火一样燃烧的红色标牌啊——此时,在岑立昊的眼睛里,他们巍峨如山,高耸似碑,迎风伫立,纹丝不动。

  转眼之间,恍若隔世。岑立昊的心底发出了一声巨大的感叹:老范老范,老谋深算!这时候岑立昊突然想,老范也是老同志了,如果集团军再让师里拿意见推荐副政委人选,干脆把老范推荐上去算了,难得啊,难能可贵啊!善解人意啊!不容易啊!

  汽车开上跑道之后,钟盛英两眼专注地凝视窗外,无限深情。车子从第一块标牌前走过,钟盛英竟然情不自禁地举起右臂,向那些无声的标牌敬了个礼。

  这个礼敬得岑立昊心惊肉跳。

  再往前走,钟盛英依然无语凝望,神情庄严,像是在检阅一支部队。岑立昊从后视镜里看见,有两行泪花从钟参谋长的眼角涌出,令他大惑不解。他知道钟参谋长恋旧情重,也知道钟参谋长很看重这支老部队历史的辉煌和现实的荣誉,但是,面对那些没有思想和灵魂的标牌,老首长也用不着如此动情啊?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车队徐徐前行,钟盛英一直在凝望。直到跑道终端,钟盛英说:“岑师长,下车吧。”

  岑立昊说:“首长,外面太冷……”

  钟盛英挥手打断了岑立昊的话头:“有人比我们更冷。下车,我有话要说。”

  说话间,车子已平稳地停了下来。钟盛英没等岑立昊开门,便钻出车外。后面的车子也自动停了下来。

  钟盛英下车后长长地出了口气,对岑立昊说:“岑师长,请你下命令,部队解散,原地跑步。”

  岑立昊瞠目结舌:“首长,这……您……”

  钟盛英说:“你我都是指挥员,对于角度都不会太迟钝。立昊,你来看看,这些标牌让老百姓从正面看,都是垂直的。可是,你看不出区别吗?它们之间有夹角。第一次来的时候,刚上跑道我就发现了这个问题。你的兵骨头再硬,他也不是钢筋水泥。”

  岑立昊顿时无语——他,还有辛中峄、刘尹波、范辰光,他们所有的伎俩其实早已经被钟参谋长识破了。

  怀着极其复杂的心情,岑立昊给范辰光打了个电话,让他解散部队。不一会儿,就看见标牌横七竖八地倒下了。

  兵们开始跑步,最初是缓慢的、艰难的、动作凌乱的,然后自动成列成行,整齐划一。

  岳江南和辛中峄等人也跟上来了。辛中峄满脸尴尬地说:“首长,这出戏是我导演的,要骂您就骂我吧。岑师长跟您一样蒙在鼓里。”

  钟盛英说:“我骂什么?我这次来88师,有人想让我高兴,有人不想让我不高兴,没有一个人对我不够朋友,我骂谁?”又对岑立昊说:“部队跑两圈,我们就在这里看,跑热乎了,集合起来,听我说话。”

  岑立昊求援地看了看岳江南,岳江南回报了一个亲切地微笑。

  部队果然跑了两圈,跑得热气腾腾,集合在跑道终端。除了几个军首长,岑立昊和辛中峄等人也站在队伍里。

  钟盛英整了整军容,接受了范辰光的报告,然后开始训话——

  “同志们,看清这张脸。站在你们面前的这个人当过你们的团长、师长、集团军长,现在是军区司令部的参谋长。我这次回到88师,很不高兴。为什么?你们88师的科技练兵在全军都是前列,我很希望能把你们的经验介绍出去,开个现场会,可是你们的师长岑立昊同志不给面子,表态暧昧,不想开这个现场会。同志们,266团是有传统的,88师也是有传统的,开现场会是个好事啊,名气大,还可以得到经费,别人求之不得,你们师长拒之门外,我当然不高兴了。”

  队列里有轻微的骚动。

  岑立昊满脸悲壮,一动不动。

  钟盛英说:“但是,这个不高兴是小小的不高兴,很快就有更让我不高兴的事,那就是你们——也包括你们师里和团里的首长今天的所作所为。过去这里有很多标牌,那上面的话气壮山河,那是按照我的指示做的,但就在前不久,那些标牌被你们师长下命令拔掉了,但他又怕我不高兴,今天弄虚作假来蒙蔽我。岂止让我不高兴,简直让我伤心。同志们,你们知道我现在最想说什么吗?”

  辛中峄一步跨出队列,昂首挺胸,大喊:“首长,今天所作所为全是辛中峄一手策划,与岑师长无关。辛中峄接受任何批评和处分。”

  钟盛英厉声喝道:“辛中峄同志入列!”

  辛中峄伫立不动,还想说什么,但在钟盛英的逼视下,最终退回队列。

  钟盛英接着说道:“我跟你们说我现在最想说什么吧?谢谢同志们,谢谢我的老部队,也谢谢岑立昊同志。昨天夜里,我和岳江南政委几乎畅谈一夜,谈的都是你们的师党委和师长现在的治军带兵之道,88师不图虚名,不搞短期行为,不搞形象工程,重视基础工程,坚持实事求是,坚持厚积薄发,坚持一步一个脚印地提高战斗力,这又有什么不对的呢?在这个问题上,除了有个别领导——具体地说就是我钟盛英有可能感到不捧场以外,你们的师首长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我刁难也好,挖苦也好,高压也好,他态度很好,就是不妥协。这是什么作风?这就是88师的作风,这就是扎实提高战斗力的希望所在。我再说一遍,88师就是88师,88师的水养人,把88师交给岑立昊同志和现在的领导班子,我们放心。至于那些标牌,不过是表面的东西,我是曾经把它看成是光荣传统的象征,甚至认为它可以营造一种氛围,激励大家。但是,部队的现实让我们看见了,我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有更迫切的问题要解决。我赞成岑立昊同志的观点,收起那些花拳袖腿的把式,扎扎实实研究问题,解决问题,走精兵之路!”

  岑立昊这才反应过来,部队也反应过来了,没有人下命令,不知道谁带了个头,掌声响起来了,迅速就成为一片掌声的海洋。

  钟盛英说:“关于今天的事情,不作追究。即便是弄虚作假,也不是你们的责任。上有所好,下必甚焉,是不是我钟盛英太看重表面文章了?恐怕也不全是。投其所好是一个深层次的问题,可能还是一个文化的问题,根子到底在哪里,很难说清楚。但是,既然强调实,就必然要克服虚。我对你们的支持从这些标牌身上开始,把它们统统收回去,用在正经的地方。再也不许保留了。”

  岑立昊跨出队列,敬礼,大声说:“请首长放心,我们收起这些标牌,把它们安装在官兵的心坎里。我们将用行动来证实我们是什么样的部队。”

  钟盛英热泪盈眶,走过来握住岑立昊的手:“谢谢,谢谢,岑师长,立昊同志,这才是我最希望看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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