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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一

  眨眼汉子第四次来到了天茱山。由于天茱山抗日武装出击频繁,日军最近征集的粮食不断被截,武汉前线屡屡来电催逼,加上河田大尉被俘,松井中尉等人战死,下士官荒木冈原和二等兵岩下神秘失踪,在日军江淮派遣军司令部引起很大震动。派遣军长官石原次郎恼怒异常,严令松冈大佐迅速制定有力可靠的报复计划。在此背景下,“老头子”要求天茱山军民,严阵以待,同心协力,依靠可以利用的所有的力量,粉碎敌人的攻势。

  彭伊枫对眨眼汉子说,“关于同国民党部队配合作战的问题,我们一个天茱山抗日游击支队去指挥国民党的部队,他不听;他国民党的部队来指挥我们,也不是很合适。最好‘老头子’亲自出面,统一协调。”

  眨眼汉子说,“目前还是僵持和筹备阶段,在没有进入决战阶段之前,‘老头子’的活动是隐蔽的,只能暗中引导,不能公开指挥,所以还要靠山里的抗日武装互相衔接。但是天茱山抗日游击支队应该掌握主动,利用思想政治工作的优势,争取对国民党部队的指挥权和控制权。同时,要算账,算兵力账,算战术账,算思想账,算敌人的实力。”

  自从平安岙反捕俘战斗之后,天茱山的形势变得微妙起来,首先是俘虏的归属问题,唐春秋略有感觉。因为这次战斗实际的主力是孟秋指挥的一二五团特务连一个排,最初同日军死缠烂打的也是这个排。日军虽然只有六个人,但火力很猛,抵抗顽强,战术动作也很精巧,致使孟秋手下亡四伤五,但孟秋还是坚持掩护友军长官彭伊枫离开。没想到孟秋正在阻击的时候,天茱山抗日游击支队冯存满也带了一个排过来,没有加入阻击,反倒顺手牵羊很轻松地捕获了日军一名军官。战报到了唐春秋那里,唐春秋很是愕然:抓住一名日军军官,这可不是一件小事情。尤其是在唐春秋还尚未来得及将战况上报的情况下,栗统飞的电报已经先期到达一二五团,命令唐春秋向彭伊枫索取战俘。这个要求遭到彭伊枫的拒绝。如此,唐春秋就搞得很被动,吃个哑巴亏还没法说出口,重要的是还有栗统飞明里暗里的讽刺挖苦。

  当天晚上,唐春秋就把孟秋叫到团部,狠狠地训斥他一顿,说:“猪脑子,哪有自己打仗让别人抓俘虏的?好不容易逮住一个活鬼子,天大的战果,拱手让给天茱山游击支队了。”

  孟秋申辩说,“游击支队的彭长官也是唐团长敬重的朋友,再说,他们一行五个人,还有一个女的,我琢磨在这种情形下,我们应该体现正规国军的风度,掩护他们,这也是长官您的风格。”

  如此一说,唐春秋就无话可说了,而且也觉得孟秋并没有错,甚至还因为孟秋的做法和说法,对这个下属更加高看一眼了。

  不久,彭伊枫着人送信来说,准备派抗敌剧社到船儿冲演出,本来这件事情一直是唐春秋要求的,但是现在他又有点踌躇,于是就把祝道可和林用树叫到一起商议,也有借这个事情观察两位态度的意思。

  首先就演不演的问题,祝道可发表看法说,“霍英山的游击支队虽然不是正规军,但是自从来了个彭伊枫,不仅战术训练有声有色,文化教育也很正规,这一点很重要。大家有思想,有脑子,就能团结一致。我看,我部缺的就是个教育,兵不教育怎么行?不教育他不仅不知道怎么打仗,也不知道为谁打仗,献身目的不明确,也就谈不上有献身之决心了。”

  祝道可说这话,是因为他谙熟唐春秋的心理,知道唐春秋从总体上是亲共的。再说,他说出来的意思也确实是他的认识,并非一味迎合。

  祝道可这样一说,林用树就不好说话了。林用树是不主张让游击支队的抗敌剧社到一二五团来演出的。由于团以下没有政治机构,只有一个相当于团副的政督员邡逍。邡逍不止一次跟他讲,部队亲共情绪越来越严重了,有的连队甚至可能有组织活动,三营营长严楚汉和特务连的连长孟秋可能就是对面发展的地下工作者。

  林用树对此感到很头疼,但是碍于统一战线大局,加上唐春秋的态度影响,还不好对那些人下手。现在,老彭又要派人过来演节目,明目张胆地要在一二五团搞赤化宣传了。但是林用树转念一想,看来老唐的意思是同意的,而且演戏这件事情还是他最先提出来的。算了,党国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党国,一二五团更不是我说了算的,我何必充大头去讨那个没趣?天塌下来自有个儿高的顶着,现在还轮不到我忧国忧民呢!

  林用树说,“霍英山的抗敌剧社很有名,吹拉弹唱一应俱全。部队进入天茱山,住的是山,看的是山,翻过山去看看山那边,山那边还是山。也该让弟兄们乐和乐和了。”

  唐春秋说,“乐和乐和可以,但是凡事总是有利有弊。他们的赤化宣传很厉害,会不会对部队造成影响啊?”

  林用树笑笑说,“团座所虑我等实有同感。但是事在人为,他总不至于公开宣扬共产主义诋毁三民主义吧?只要他不过分,鼓舞抗战士气,谁也不能鸡蛋里挑骨头。”

  唐春秋说,“这话可是参谋长你说的啊!我是有点担心。但既然你们二位觉得并无不妥,那就按你们的意思办吧。”

  林用树说,“毕竟是战争环境,恐怕还得拿个方案,免得这边看戏,那边让鬼子钻了空子。”

  唐春秋说,“参谋长所言极是。要组织好。一是防敌特袭扰,二是既然演了,就让弟兄们一饱眼福,要乐和就大家一起乐和。”

  林用树说,“这个请团座放心。”

  为了这次演出,唐春秋派孟秋带人搭了一个很大的土台子,还挂了幕布,很有些唱大戏的架势。于是乎在船儿冲一二五团的驻地,几天前就盛传了一个消息:抓到了鬼子俘虏,要唱大戏了。对于这个消息可能会带来的敌情,唐春秋和彭伊枫都作了充分准备。

  演出那天,凡是节目里有女性出现,掌声总是要多一些,有的老兵油子,还稀里糊涂地叫好。轮到《一条腿》登场之后,由于构思奇特和演员的精湛表演,悲剧演成了喜剧,喜剧中又蕴含着深层的悲哀,一二五团的官兵就安静下来了。

  当演到三个军阀备受一个日本兵的凌辱戏弄的时候,坐在台下的唐春秋对彭伊枫说,“贵军虽然只是个小戏,却包含着非常深刻的忧患意识和觉醒意识。对于所有抗日势力都有启蒙和训诫意义。难得,难得!”

  二

  就在游击支队的抗敌剧社红遍了天茱山的时候,在天茱山西南腹地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正活跃着一支日军部队。这支部队的最高长官是下士官干部候补生、松冈联队曹长荒木冈原,全部兵力除了荒木冈原,便是岩下二等兵。

  荒木冈原和岩下是在鹰嘴崖附近被打散的。

  如果按照荒木冈原的想法,那天即便是狂风大作电闪雷鸣,他们也用不着急急忙忙地撤离平安岙,因为当时并没有出现敌情。如果不离开平安岙,也就不一定同抗日武装打了个照面,也就不会受到如此惨重的损失。在平安岙他们已经有了比较可行的防御措施,不至于狭路相逢措手不及。但糟糕的是,河田大尉在没有发现任何人为异常的情况下断然决定后撤三公里,仅仅是因为天气变了。

  那场遭遇战可谓惊心动魄,猝不及防,仗就打乱了。整个阻击方奋力苦战的实际上只有他一个人。他轻重火力并用,长短枪交替射击,以异常敏捷的动作变换射击位置,给对方造成以小分队阻击的错觉。也正因为战术精湛,他才得以幸存。

  大约下午三点钟左右,天气变好,神秘失踪的太阳又神秘地出现了,雨后初霁的山坳里霎时升腾起无数大大小小的虹环,有些就挂在身边的树梢上,似乎伸手可触。

  松井中尉战死了,河田大尉被俘了,另外的人去向不明。现在只剩下他了,没有谁可以阻拦他了,那么他就可以按照自己的意志行动,按照自己的理解支配自己的生命。他决定返回原来的路线,仍然从东八里河方向,实施向天茱山腹地挺进的计划。也许,这次捕俘没有成功是天注定的,因为那本来就不是他们的任务。荒木冈原坚定了一个信念,从头开始,孤军作战,一定要潜进去,一定要找到那个秘密的军事基地,把河田造成的失误弥补过来。

  独自藏身在树下,浏览异国这葱翠苍郁的美景,荒木冈原的心里再一次迸发出了激动。啊,伟大的天皇陛下,八竑一宇的主宰,世界人类中心的至高无上神明,您看见了吗,这是多么美丽的地方!可是在那些愚昧自私的支那人的统治下,它们美丽却又贫穷,它们富饶却又落后。我们,我,下士官干部候补生、“皇军”曹长荒木冈原,带着您的旨意和“东亚共荣”的宏伟理想,来到了这里。天皇陛下,我向您发誓,我的每一滴鲜血都是天皇您赐予并且为您而流淌的,即使它们全部渗进支那的土地,那么生长出来的也必将是大和民族的樱花。

  在这样一个云蒸霞蔚的地方,荒木冈原觉得自己像救世主一样圣明,像天皇一样目光远大胸怀宽广。这一瞬间,他觉得自己不再是一个小小的下士官,也不再是一个干部候补生,而就是这片土地的精神主宰。他的激昂的情绪持续了很长时间。

  当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他作出一项决定,首先沿着上午的战斗路线再返回到战场上去。他要看看究竟是什么原因导致了这突如其来的失败,同时他也抱有一线希望,寻找在战斗中失散的生还者。

  果然,在距离平安岙还有五百米的一片山根稻田旁边,他发现了脚印,顺着这脚印前进,他看见了一片被重物压倒的草地,隐隐约约有隆起的土包。走近一看,那土包是一个蜷曲的人体,更近了,把那个人体翻过来他才看清,那是松井中尉。

  松井中尉在人间最后使用的这片草地,已经泥泞不堪,周围大约有三四平方米的样子。树苗折断,小草伏地,地面上有胶鞋刨出来的沟辙,甚至有手抓的痕迹。可以想象,松井中尉在最后的时刻进行着怎样的挣扎。直到确认挣扎无效,松井中尉才把枪支、弹药、望远镜和指南针捆绑在一起,压在自己的身下,拉响了手雷。

  荒木冈原把松井的身体尽量放正,让他躺得舒展一点,仰面朝天。然后他向松井的遗体深深地鞠了一躬。在异国的战场上,他只能以这样方式为松井举行葬礼了。

  岩下二等兵至少有三个小时是在极度的恐惧、茫然和绝望中度过的。平安岙战斗中,荒木冈原率先开枪,之后就大喊大叫要他从侧翼射击。但是他不知道该向哪里射击,只是懵懵懂懂地向火光闪烁处胡乱开了几枪。开枪之后他就更加惊恐了,因为他发现有好几处火光立即向他扑面而来。他明白了,他是暴露了自己的位置。那时候他顾不上痛恨荒木冈原,马上抱起枪滚下山坡。求生的本能使他在这一瞬间变得异常清醒和灵敏,这时候他的全部思维就是逃之夭夭。在东西南北还没有搞清楚的情况下,只在极短的时间内,他就跑出去一里路开外。

  最后他实在跑不动了,一身泥水像是铁铸的甲胄,裹得他步履艰难。山上的枪声仍然在响,河田大尉那严厉冷峻的表情和荒木冈原穷凶极恶的拳头出现在眼前。审时度势,他意识到自己不能就这么匆匆逃离,“皇军”的使命和荣誉不允许他这样不战即退。最终,他完成了第一次灵魂的洗礼,他决定返回战场,同敌人短兵相接,他至少要消灭一至两个敌人。这样他就能无愧于天皇陛下,也就可以招架河田大尉的训斥和荒木冈原下士官的拳头了。

  但是,等岩下二等兵找回“皇军”的感觉,决定返回战场体现一把武士精神的时候,战斗已经结束了。山坳中再也听不见枪声了,也听不见人的说话和脚步声了。巨大的寂静使岩下二等兵再次感到,他已经陷入到与世隔绝孤立无援的困境。恐惧再一次从“天皇”的头顶上匆匆跨过,像潮水一样向他弥漫开来。

  岩下拖着一身泥水近乎麻木地在一个山坳里挨了两个多小时。

  天渐渐地暗了下来,太阳从遥远的山脊往下坠落。岩下二等兵这才感觉到饿了,回忆一下,上一顿饭大约是在到达鹰嘴崖之前吃的,已经过去了至少七个小时了。那是一听猪肉罐头,六块饼干和一瓶水。这些食物现在已不知去向,只感觉到腹中空空,肠子也开始蠕动起来。

  以往的日月里,一年总是可以当一回神仙的。天长节那天,要是天气好,岩下就会在厂房后面的草地上摆起桌子,千代叶子和孩子们像蝴蝶和蜜蜂一样,快乐地穿梭在草地上,运送食物。有香喷喷的米饭,金黄色的油饼,红彤彤的烤肉,热腾腾的鱼汤和绿油油的青菜。男人们喝着清酒,摇头晃脑地打着拍子,孩子们雀跃欢呼,撒着樱花,女人们羞态可掬,翩翩起舞……啊,在太阳升起的地方,在太阳故乡的山冈,菊花像太阳一样开放,天皇的圣明照亮了波涛汹涌的海洋……

  美好的回忆让岩下暂时忘却了眼前的处境,而一旦从遐想中回过神来,他发现肚子更饿了。脑袋上不知道被什么虫子咬了,长出几个包块来。沾满泥水的军服像潮湿的牛皮被风干了,硬邦邦地裹在身上,使皮肤变得麻木僵硬,奇痒难忍。

  这时候他想起了荒木冈原。荒木冈原是天皇陛下最忠实的臣民和武士。荒木冈原有着非凡的判断和决断能力,谙熟野外生存、绝处逢生的一切手段。倘若荒木冈原也在这里,他一定有办法摆脱险境,这不仅得益于荒木冈原的军人素质,更重要的是,天皇也会因为他的出现而格外恩赐,天皇不会撇下荒木冈原这样的优秀士兵不管的。如果天皇陛下连荒木冈原都撇下了,那么他岩下二等兵就更没有指望了。

  夜幕完全降临的时候,绝望中的岩下突然听到自己的身边传来一声低喝,“岩下二等兵,向我靠拢!”

  岩下怔了一下,泪水顿时夺眶而出——天哪,是他,是那个比自己的年龄小了将近十岁而经常扇他耳光的荒木冈原!此刻,在岩下的心目中,荒木冈原就是天皇,荒木冈原像他的父亲和母亲那样给了他安全和温暖。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荒木冈原当真是按照“皇军”的正规规则来要求自己和岩下二等兵的。这些规则包括作息、行军、训练和思想省察。自从找到了岩下,荒木冈原就给自己定下了一个小型的战略目标,那就是要在中国江淮腹地的这片山林里长期蛰伏下来,像镶嵌在敌人心脏里的引信,在天皇需要的时候,引爆自己。他不由分说地率领岩下向西,向北,再向西,再向北。他的计划是首先取得生存的条件,而且是远离东南主峰。他一定要找到那个通道,一定要找到那个秘密,一定要把那个威胁“皇军”安全的、可能会给“皇军”带来灭顶之灾的秘密基地找到。然后,把它化为齑粉。他要让时间、阳光、风雨和野兽把他们的痕迹洗刷得无影无踪,他要让全世界都以为他们死了,而他们却依然生龙活虎地活着;他要让天茱山的岩石草木全部丧失对他们的记忆,而他们却可以随时让它们深刻地恢复对他们的记忆。啊,当一回人们心目中的死人,当一回被人遗忘的人,这种感觉真是好极了,这是战争给人创造的对人生况味进行极致体验的机会,是一个士兵千载难逢的殊荣。

  三

  陆安州的街面上,松冈大佐的脚步声越来越少听到了。偶尔出现,松冈的神情也似乎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他依然微笑,依然矜持,依然做着慈祥的表情和手势。但是,从他的眼镜后面的眼睛里,时不时地会散射出惊觉的一瞥,他的笑容会因某个突然的发现在瞬间凝固,手势也会在不知不觉中停在胸前或者某个就近的部位。

  连原信都看出来了,松冈大佐不像过去那样自信了。尽管陆安州的“亲善怀柔”工作仍然是江淮地区首屈一指的;尽管较之其他“皇军”驻屯军,松冈联队自进驻陆安州以来并没有受到太大的损失。但是,松冈大佐还是渐渐地不自信了,甚至变得疑神疑鬼了。

  事实上,自从踏上陆安州的土地,松冈的内心几乎从来就没有松弛过,那是原信无法体验的感觉。作为独当一面支撑一个方向的首席长官,松冈所肩负的责任、所承受的压力,比起羽翼之下的军官们,不知道要多多少倍。

  更何况,还有一个高深莫测的沈轩辕和他的“秘密军事基地”呢?为此他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他最器重的军官和最器重的士兵都在那片神奇的山林里杳无音信。然而,那里所潜在的危险远远不是这些。也许,有那么一天,会从那片深邃的山林里飞出一支天兵天将来,把松冈联队化为灰烬。

  松冈是个明白人,正因为如此,石原次郎才把驻屯陆安州的任务交给他。也正因为把陆安州的驻屯任务交给了他,他才必须更加清醒。“亲善”工作,“清剿”工作,粮食问题,情报问题,哪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问题,哪一个环节出了问题都是大问题。用如履薄冰来形容松冈现在的心态,实不为过。

  有一天松冈突然做了一个美梦,他梦见了一个赤裸的美女,那是一个丰腴的少妇,她静静地躺在远处,挺拔的胸脯和光滑的腹部连成一座凹凸有致的山峦,在天幕的衬托下沐浴着晚霞,通体缭绕着圣洁的光晕。他在恍惚中看见了那片丰美的水草地,那针叶松一般纤秀的小草们在晚霞的映照下跳动着金色的光泽,昭示着生命之源的勃勃生机。他伸出了自己的舌头,他想去探索那片美丽的沼泽。但是他惊骇地发现自己的脑袋变成了一个蛇头,吐着红红的信子,他扭动着变幻着,变成一根长长的动脉一样的管道。他要探索的那个地方原来是一口幽深的古井,里面有许多泉眼,通向陆安州的四面八方。四面八方的大米、白面、绿豆、棉花、蚕丝、芝麻和荞麦,还有最受日本“皇民”喜爱的糯米,就像珍珠和乳汁一样,从他的身躯里,从那动脉一样的管道里流向“皇军”的辎重部队,流向港口上停泊着的大腹便便的轮船,流向东京和大阪的街头,芳香弥漫,祥云缭绕。“皇民”们雀跃欢呼,呼喊着松冈的名字,到处追逐松冈的身影,把鲜花和美酒送到他的手上。后来他看见那古井的四周在一点一点塌陷,原本像美妇的肚皮一样平坦和丰腴的江淮土地,渐渐地失去了水分,渐渐地失去了光泽,渐渐地起了褶皱,渐渐地变成了丑陋不堪的老妪。他在得意中矜持地微笑,环顾四周,这时候他发现了宫临济和夏侯舒城,还有董矸石、方索瓦、王月凤等人,还有那些穿着新四军军装的人和穿着中央军军装的人,还有农民打扮工人装束的陆安州人,小商小贩,乞丐娼妓,耍大刀的,卖烧饼的,甚至还有蒙面强盗、小偷扒手,他们也在向他微笑,在微笑中把他围得水泄不通。他在那一瞬间听到了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在喊,笑里藏刀啊笑里藏刀!他警觉地循着那声音看去,却是一无所有,而此时宫临济等人围在他的身边,微笑变成了狞笑,那些围着他的人正挥舞大刀,拼命地砍击他的脑袋……

  松冈在痉挛中醒来,浑身冷汗淋漓。

  自从做了这个梦之后,松冈连续好几天站在作战图前观看陆安州地形图,常常看得走神。从图上,他看见了西边那一片茂密的山林和险峻的山路,看见了在云蒸霞蔚的山坳里,一股呼呼升腾的杀气。他用铅笔在图上描了许多道道,那是他设想中的进攻路线;也标注了很多点点,那是他设想中炮火摧毁的目标。这里是中央军的旅部,那里是新四军的支队部,而被他用铅笔涂抹得最为粗重的,是天茱山深处那一片被称之为无人区的老林子——松冈大佐从来就不认为那是真正的无人区。石原次郎也数次敦促他继续派出可靠力量进入老林子侦察,江淮派遣军已经调用飞机在那片老林子上空盘旋了数次,虽然看得不是很清楚,但是航拍照片显示,那片老林子里有建筑,甚至还有规则的农田——无论如何,那里有人是肯定的。只要有人,他们就一定是松冈图上作业的目标。

  每次做完想象中的或者说预计中的作战规化,松冈的最后一笔总是落在那一片密密麻麻的、标注为居民点的一大片地方。而这个地方正是他的站立点,他和他的主力栖身的地方——陆安州城区。在视察归来的时候,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曾无数次咬紧牙关攥紧双拳痛下决心——一旦驻屯任务解除,撤出陆安州的命令下来,他要向他的部队颁布解禁令,凡兄弟部队在占领区所得之利益,包括获取物资,包括获取女人,也包括精神之获取如杀人放火,一任官兵们纵情享受。杀谁都行,只要是中国人,统统无所谓!

  当然,这还只是设想而已。松冈也搞不清楚,他的驻屯任务何时才能解除。那该死的、弄得他坐卧不安的粮食征集任务,何时才能交给别人。现在,他能不杀人尽量不杀人,能不放火尽量不放火。他只是交代原信,暗中制定一个计划,内容包括撤出陆安州的时候所要炸毁的目标和所要解决的人物,以及爆破的具体方案和捕杀的措施。原信惊骇地发现,在松冈交代的爆破目标中,陆安州像样的为数不多的建筑物几乎全部都在其中。也就是说,一旦松冈联队撤离陆安州,随后给陆安州带来的,就是毁灭性的爆炸,陆安州或许从此就从地球上消失了。更让原信惊骇的是,在松冈交代要捕杀的名单中,几乎囊括了现在正在为“皇军”效力的所有的“皇协”人员,其中包括宫临济、常相知、马甫金、夏侯舒城、王月凤,甚至连董矸石也不例外,只剩下一个方索瓦。

  原信问道,“假如把宫临济和他的团长们都杀了,假如以后还是‘皇协军’一师配合本联队,那谁来当师长团长呢?”

  松冈笑道,“中国什么都缺,但唯独不缺当官的。把宫临济杀了,哪怕杀得毫无道理,但是你只要任命一个新的师长,他马上就能帮你找出道理。”

  原信又问,“假如这些人都是不可靠的,我们又有什么理由相信方索瓦呢?”

  松冈向原信做了一个莫名其妙的手势——平行手掌向自己的脖子上比划了一下说,“杀不杀,不是因为可靠不可靠,而是因为可用不可用。”

  原信瞪着一双金鱼眼,茫然地看着松冈。

  松冈说,“原信君,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以后你会明白的。”

  原信还是一脸懵懂,但是响亮地回答,“哈依!”

  四

  根据石原次郎的指令,松冈召集日伪要员会议,传达了江淮派遣军电令的要点。自从日军占领武汉之后,武汉也就成了一个伤心地,李宗仁在北,陈诚在南,新四军的部队在天上地下水里岸边,神出鬼没,使日军南下南昌和长沙的计划屡次受阻,因此对粮食的需求源源不断。

  松冈在会上一反常态地大发雷霆,说是征粮工作越来越艰难了,“皇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弄来的粮食,没出陆安州,总是被身份不明的人劫走,看来破坏分子的情报相当准确,一定是内部出了问题。你们“亲善政府”和“皇协军”都有责任,要在内部进行清查。原信也气势汹汹地说,一定是有了奸细,“亲善政府”和“皇协军”内有不少人是从国民党军队过来的,“皇军”已经有所察觉,如果你们自己不能把这些人查出来,“皇军”的宪兵大队就要动手了。

  在具体到行动计划的时候,“皇协职员”和“皇协军”军官都不吭气。松冈逼着让大家认领任务指标,夏侯舒城说,“作为‘亲善政府‘官员,我对贵军的粮食被劫,深感不安。但是我同松冈先生有约在先,我这个市长是生意市长,协买协卖,买粮食我可以不遗余力,但是像这种武力征集,我没有军队,也没有经验。”

  “亲善政府”副市长王月凤也说,“陆安州本来不缺粮食,但是半年来‘皇军‘已经从陆安州调走了两千多万斤粮食,吃掉了几百万斤粮食,可以说供不应求。如今的情形是,兵荒马乱民不聊生,百姓去年大量减产,今年春耕时节已到,仍然人心惶惶,田地荒芜,有的地方已经出现饥荒,恐怕征粮工作越来越困难。”

  松冈瞪着眼睛看着王月凤,没有表态。原信质问道,“照此一说,那‘皇军‘的征粮工作就没办法完成了吗?“

  王月凤说,“这个问题恐怕应该由宫师长来回答。”

  宫临济恼怒地看着王月凤,忍下一口气说,“我有什么办法?如果老百姓手里有粮,我可以派兵去抢,老百姓手里没粮,我总不能让他们屙出粮食吧?”

  松冈又把眼光投向夏侯舒城,幽幽地看着,问道,“夏侯先生有何高见?”

  夏侯舒城说,“松冈先生是很懂中国情态的。既然松冈先生把陆安州作为战争用粮的供给基地,那么就应该有一个长远计划。发展生产不能仅靠城内这一块的工业,征集粮食更不能一味依靠武力。强行征收,杀鸡取卵,竭泽而渔,其实就是自杀。陆安州近两万平方公里的土地,有四成以上良田,占领军应该给政策,给保障,让农民恢复生产,大河丰盈了,小河自然也就有水了。”

  松冈沉吟不语。原信说,“夏侯先生的意思是,‘皇军’的征粮工作,只能等到秋收?”

  夏侯舒城说,“我是说,征粮得首先有粮,老百姓手里没有粮食,你就是把他的皮扒了,也只能熬他的骨头,那也没有多少油。你把他的种子都征了,最后我们大家就只好同归于尽了。”

  原信怒目而视夏侯舒城说,“岂有此理!简直是阻挠‘皇军’征粮!我就不信,陆安州的粮食已经山穷水尽,民间一定有所储存。就是你们这些‘皇协’官员姑息养奸,与刁民串通一气,才使‘皇军’的征粮工作困难重重。”

  夏侯舒城吸了两口雪茄,看着原信说,“原信先生刚才说我们这些‘皇协’官员姑息养奸,与刁民串通一气,这种说法我不能接受,请你拿出证据。”

  原信说,“征粮工作屡次遭到破坏,就是证据。”

  夏侯舒城把目光投向松冈说,“松冈先生,我不知道原信先生的话能否代表您的本意?”

  松冈说,“我想知道夏侯先生提这个问题的本意。”

  夏侯舒城说,“如果松冈先生也是这么认为,那么,请允许我辞去这个‘亲善政府’市长的职务。”

  松冈的表情激剧变化,冲口而出,“为什么?”

  夏侯舒城不紧不慢地说,“因为‘亲善政府’不受信任,我没法同原信先生合作。”

  原信“呼啦”一下站了起来,以拳击掌,吼道,“简直是要挟!”

  夏侯舒城笑笑,把掐灭的雪茄从容地点燃,神情专注地吸了一口。

  松冈哈哈一笑说,“夏侯先生,不要生气,原信君,不要着急,诸位都是为了东亚共荣事业,目标一致,还须同舟共济。至于征粮嘛,是一定要征的,是在清剿中征,还是先种后征,从长计议,从长计议。”

  会议开得不了了之,松冈把原信和方索瓦留下密谈,原信余怒未消地说,“夏侯舒城大大的靠不住,按照他的想法,‘皇军’不仅不能去搞粮食了,反而还要给老百姓提供种子呢。”

  松冈说,“他并没有说要给种子啊。”

  原信说,“所谓的给政策,给保障,不就是这个意思吗?中国人终究是中国人,他们是不会诚心帮助‘皇军’做事的。”

  松冈看了方索瓦一眼,制止道,“原信君,不要动辄把问题上升到民族高度,我们还是就事论事。”

  方索瓦倒像是并不介意,沉吟道,“以敝人之见,夏侯先生的说法不一定没有道理。我们要有长远眼光,光靠挖地三尺确实不是长久之计。”

  原信说,“我们都不要在这里坐而论道,关键是要拿出办法。”

  方索瓦说,“松冈大佐的一贯指导思想是通过怀柔的办法感召民众,这个办法比挖地三尺好。一方面征,一方面种,让老百姓看到收成,他就愿意把存粮交出来。”

  松冈想了一会儿说,“我也认为夏侯先生的看法是有远见的。所以我想,我们可以在陆安州搞一个试验,譬如开辟一个‘亲善’田园,由‘皇军’和‘皇协军’种出一块模范田,让各区县的‘皇协’职员都来参观,推动粮食生产。”

  原信睁大了眼睛,“太君,那清剿工作……”

  松冈向原信摆了摆手,踱了几步,看着方索瓦说,“我想来想去,这件事情还是放在方君那里做。做‘亲善’的模范,也做生产的模范。不知方君意下如何?”

  方索瓦说,“可以。桃花坞有千亩良田,官田三百三十余亩,做模范田绰绰有余。”

  五

  几天之后,陆安州东南的桃花坞出现了一幕奇异的景象:在小蜀山脚下的一片盆地里,由方索瓦出面雇用当地农民平整了一百多亩水田,阡陌纵横,水天一色。日本兵的一个中队和“皇协军”的两个中队,分别由日军少佐原信和“皇协军”大队长杨家岭督阵,日军在南,“皇协军”居北,各列一边,排成一行,由东向西开展插秧竞赛活动。松冈大佐别出心裁的“模范试验田”正式诞生了。

  日军士兵参军前多是学生,不会插秧,方索瓦找来一些老农示范,这些鬼子很快就学会了。学会了就一丝不苟地插,起初还纵横打了线格,以保证行距和间距相等。“皇协军”虽然多数出生农家,但是多年没有下田,早已不耐烦这拖泥带水的营生。一边插秧一边骂骂咧咧,说不知道是哪个狗日的出的馊主意,当汉奸还要来插秧。说好了当汉奸就是吃香的喝辣的,当汉奸就是想搞谁家的闺女就搞谁家的闺女。早知道当汉奸还要下地种田,老子还不如不当汉奸呢!

  过了两个小时,日军的插秧技术越来越熟练,一声不吭,成排后退。那秧也插得很像回事,纵横成线,方方正正,而且入泥恰到好处,不深不浅。从东往西看,一串黑色的头顶;从西往东看,一串整齐的屁股。

  “皇协军”这边却是一片狼藉,士兵们东一个西一个,队形早就乱了,有的在前,有的在后,有站在田里聊天的,有蹲在一边抽烟的,有伸懒腰的,有打哈欠的。大队长杨家岭对插秧也是一肚子气,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边凉快去了。

  到了中午,松冈大佐带着宫临济、夏侯舒城一干人等以及各区县“皇协”职员过来观摩,一看南北两边,泾渭分明。南边一片齐刷刷新铺就的绿茵,北边则是乱糟糟的,秧苗横七竖八,不少漂在水面。松冈看了看宫临济和夏侯舒城,咧嘴笑了说“,二位长官,看看这块田,你们中国的很多问题,从这块水田里就能得到答案。”

  宫临济的脸色灰绿,愤愤地左顾右盼,嘴里叽里咕噜地骂着杨家岭,说:“这些混账东西,也忒不给老子长脸了。”

  原信跟在后面说,“你们‘皇协军’,打仗的不行,种田的也不行。”

  这时候夏侯舒城说话了,“谁说不行?你告诉他们,这是给他自己家里种田,你看他行不行?”

  原信说,“这样的工作姿态,是不应该吃饭的,中午应该让他们饿肚皮,重新插秧,直到达到‘皇军’的标准,才能吃饭。”

  松冈向前走着,微笑不语。

  松冈等人离开之后不久,原信就让传令兵吹哨子开饭。吃饭集中在桃花坞东头学校的操场上,日军在南边,“皇协军”在北边。开始“皇协军”没在意,各吃各的。鬼子吃饭前还排队,吟诵给天皇的致敬词:感谢吾皇,赐我食物。稻米麦面,壮我筋骨;泉水香汤,沐我心灵……

  “皇协军”暗暗嗤笑,说狗日的日本人大白天讲鬼话,这食物都是陆安州老百姓种出来的,关天皇屁事!

  吟诵完毕后,日本兵就围成十几堆,一声令下,开始进餐。鬼子进餐动作很快,全都埋头苦干,只听一片呼呼啦啦的扒拉声和咀嚼吞咽的声音。“皇协军”这边比较自由,可以边吃边走动。后来一个班长发现了问题,耸起鼻子闻了闻,再闻闻,就跑去找排长李伯勇,神神秘秘地说,“排长你闻闻。”李伯勇也耸起鼻子,深深地吸了几下,再深深地吸几下,然后就一拍屁股吼了起来,“我日他娘,给日本人吃红烧肉大米干饭,给老子吃二米饭白菜豆腐。这xx巴饭不吃了!”

  排长一咋呼,全中队都停住了筷子,嘴里裹进去的饭菜也停止了咀嚼,大家都站了起来,端着碗,远远地看着日军吃饭的方向,一百多张鼻子一起翕动,使劲地嗅着从南边微微传来的肉香和饭香。不知道是谁先带的头,缓缓地移动了脚步,接着,大家都离开了原来的位置,向南边缓缓地挪动过去。

  日军那边没有反应,还在香甜地饕餮,一个添饭的日本兵抬头突然看见“皇协军”们端着饭碗向这边拢了过来,叽里咕噜地喊了一声,鬼子兵们像是接到了命令,抬头转脸,一看,“皇协军”们黑压压地逼了过来,这才纷纷站了起来。

  原信也在就餐的人堆里,一看这架势,觉得异常,站起来大吼,先是吼日本兵,“都蹲下,吃饭,吃饭!”然后再吼“皇协军”,“你们干什么?回到你们的位置上去!”

  但是“皇协军”不理他那一套,步伐坚定地向南边逼近,手里端着饭碗,眼里喷着怒火。原信冲了过来,对着走在前面的一个“皇协军”士兵就是一巴掌,凶狠地骂道,“混蛋,退回去!你们要干什么?死拉死拉的!”

  “皇协军”没有后退,还在一步一步地向前逼近。这时候杨家岭也过来了,大声喝令部下后退。“皇协军”的队伍停住了,但是只僵持了不到半分钟,先是半空中出现一个物件,接着就听见一声惨叫,原来是一只饭碗准确地落在原信的脑袋上。原信还没有回过神来,就听见一阵惊天动地的呐喊——“操他妈鬼子吃肉给老子吃咸菜!日他娘鬼子吃大米饭让爷们吃杂粮!奶奶的这个xx巴汉奸不当了!”

  霎时,半空中狂风呼啸,犹如鸟群一般,几百只饭碗,连汤带水,砸向原信,砸向日军的队伍。随即,十几个“皇协军”士兵冲进了日军的饭场,不由分说,抓起盛肉的铝盆,一边吃一边摔,局面乱成一团。

  原信浑身都是汤水,满脑袋都是大包。但原信已经顾不上这些了,“刷”地一声抽出战刀,呀呀呀一阵喊叫。日本兵得到指令,全都扔掉饭碗,转身扑向枪架。只片刻工夫,就摆好了阵势,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在原信的统一号令下,一步一步地向“皇协军”逼了过来。

  带头闹事的排长李伯勇眼见鬼子动真格的了,也吼了一声,“鬼子要动手了,弟兄们,操家伙啊!”

  “皇协军”们有了组织,发一声喊,“呼啦”一下回头就跑,也扑向枪架。剑拔弩张,一触即发。原信一看事情要闹大,有点慌神,一把揪住杨家岭,大声命令,“你的,命令他们,统统退下!”

  杨家岭被原信揪住衣领,一只手端着饭碗,一只手在空中挥舞,带着哭腔呼喊,“弟兄们啊,你们这是把我往死里逼啊,退回去吧,鬼子咱惹不起啊!”

  李伯勇挥臂大喊“,凭什么一样干活吃两种饭,让狗日的原信说清楚!说不清楚我们就不罢休!”

  原信恶狠狠地盯着李伯勇,一挥战刀说,“你们支那人的,干活的不行,待遇的不同!无理取闹,死拉死拉的!”

  李伯勇说,“死拉死拉的也就是一条命,我们支那人不能给你们这些鬼子干活!”

  杨家岭又对李伯勇哭喊,“老弟啊你少说两句,这是讲理的地方吗?你不怕死,也得为弟兄们想想啊!弟兄们啊,退回去吧,退一步海阔天空啊,再这么闹死路一条啊!”

  杨家岭这么一说,“皇协军”的士兵们就有些动摇。

  正在议论纷纷,方索瓦急匆匆地赶了过来,身后跟着三十多名荷枪实弹的自卫团员。见这阵势,方索瓦阴沉着脸扒开人群,走到原信身边,将其挡在身后,向“皇协军”官兵们喝道,“活得不耐烦了是不是?上天入地由不得你,是死是活我说了算!怎么着?想动家伙,你们回头看看!”

  “皇协军”们疑疑惑惑地东张西望,这一看不要紧,操场已经被包围了,四面八方全是方索瓦的自卫团,一圈下来,十几挺机关枪黑洞洞的枪口全都指向“皇协军”。

  李伯勇倒吸一口冷气,心里骂道,这狗日的铁杆汉奸,死有余辜!

  六

  反“清剿”战斗结束后,陆安州周边的日军和天茱山的抗日武装都蛰伏下来,没有展开大规模的斗争。梅山栗统飞又接到侯先觉的指令,明确了“抗战不避战,应战不挑战”的指导思想,与敌军僵持对峙,策应武汉外围战,迟滞日军进攻长沙的步伐,“非不得已之时不得与之为战”。栗统飞则认为,“新四军游击支队日渐强大,屡屡挑逗敌人清剿,而且诡计多端,数次引战火于国统区,意在消耗国军实力”。密嘱劳玉军等团长,对霍英山部严加防范,军用物资、尤其是武器装备,要严加控制。同时要加强情报采集力度,对于日伪和新四军两个方面同时进行特工渗透。栗统飞甚至放出这样的话,对日军尽量避战,对“皇协军”尽量不战,对新四军尽量观战。

  国军内部的这些动态,是从一二五团唐春秋处获悉的。唐春秋专门派特务连长孟秋把彭伊枫请到了船儿冲一二五团团部,恳切地对彭伊枫说,“国破家亡,还在彼此倾轧,何时是个了啊!不过请霍司令和彭主任放心,只要我唐春秋还在天茱山,一二五团就绝不会做一件对不起新四军、对不起华夏民族的事情。”

  彭伊枫说,“天茱山国军长官中有人包藏祸心,我们也是早有准备的。唐团长,有你主政一二五团,我们两支部队在民族的旗帜下团结战斗,甘苦与共,有目共睹。但是,我们也得提醒唐团长,并不是所有的中国人都希望看到这个局面,有人就是要千方百计地破坏我们的团结。唐团长,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唐春秋定定地看着彭伊枫,问道,“彭先生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彭伊枫说,“一、栗统飞在独立旅站稳之后,他不可能容忍你这样的人继续独当一面。二、最近有情报显示,天茱山将有一场暗杀战,暗杀的对象主要是主战的抗日军官。”

  唐春秋吃了一惊,似乎觉得脑后顿时掠过一股阴风。“那么,下手的是谁?”

  彭伊枫说,“很复杂,也很耐人寻味。日军在行动,‘皇协军’在行动,贵部也有行动。但是,不瞒唐团长,针对这种暗杀抗日军官的罪恶行动,我们也将组织反暗杀活动。我们也会保护那些赤胆忠心的抗日军官。”

  唐春秋的眼睛突然有些潮湿,连声说,“谢谢,谢谢!我们大家好自为之,各自多多保重吧!”

  之后不久,眨眼汉子又来了一趟,这次同来的还有江淮军区的政治部主任马士基。马士基是到江南新四军总部公干,顺道来宣布一项任命,任命彭伊枫为天茱山抗日游击支队政治委员,游击支队军事行动最高责任者。

  命令宣布完毕,马士基问支队几个领导,有什么意见和建议。霍英山当即表态,“早就应该这样了,彭伊枫同志军事在行,政治过硬,无条件服从。”副司令员龙文珲和参谋长许成哲也表示,“半年多的工作实践证明,彭伊枫同志具有成熟的建军思想和战争经验,完全可以领导天茱山抗日游击支队走向强大。”本来江淮军区有些担心霍英山等人对上级赋予彭伊枫的绝对指挥权有看法,马士基见这几位主要负责人都心悦诚服,也就放心了。在杜家老楼吃了一顿饭,便由龙文珲带领独立营一个排送往长江北岸。

  这次眨眼汉子没有马上离开,在杜家老楼住了两个晚上,由彭伊枫陪同,看了独立营、特务队和县大队,观看了独立营一个班的战术表演。

  在回杜家老楼的路上,彭伊枫对眨眼汉子说,“‘老头子’委我当这个联络员,可是我没有参加过一次‘老头子’组织的会议,没有一次当面接受指示,我很想见他一面。”

  眨眼汉子说,“这是特殊环境里特殊的斗争方式决定的。不过,时间不会太长了。陆安州抗战这一盘棋,谋局布阵基本就绪,同松冈联队开展决战指日可待。那时候,你就可以见到‘老头子’了。”

  眨眼汉子离开几天之后,隐贤集地下组织就转来一封信给彭伊枫,信中写道:

  亲爱的同志们:

  通过大半年的努力,陆安州敌我力量对比已经发生了较大的变化,坚冰正在融化,春天即将到来。天茱山抗日游击支队作为陆安州地区的主要作战力量,应继续加强四个武装建设,搞好思想信仰教育,抓好技术战术训练,筹备丰富的战争物资,扩大队伍,团结友军,全面提高部队战斗力,随时准备接受艰巨的任务。

  信的最后是一份令人振奋的通报:根据天茱山抗日游击支队目前的实力和斗争需要,“老头子”已经向新四军总部呈报并得到批准,拟将天茱山抗日游击支队升格为江淮七支队。在原独立营和安丰县大队的基础上,扩编为独立一团;在原特务队的基础上,扩编为特务营;其余各县大队、县中队应加强组织领导和正规训练,俟时机以这些地方部队为基础整编为七支队二团。筹备工作即日开始。

  支队首长做了分工,扩军工作由霍英山主抓,用他自己的话说,招兵买马这套活路他熟。一旦有了政策,霍英山放开手脚干,把安丰县大队调到距离杜家老楼十里开外的八角街,进行正规战术训练,同时以抗敌剧社为主成立扩军工作队,秘密到各县宣传演出,吸引青壮年参军。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县大队的战术训练经过检验,有了很大提高,一个八百人的独立团很快就拉起了架子。同时从原独立营抽调一批战斗骨干,招收一批精明强干的新兵。特务营也初具规模,成立了侦察连、机炮连和勤务排,共二百六十人。支队机关也实现了正规化,田红叶为支队宣传科长兼抗敌剧社社长,曾见湖为政治部组织科长,刘庆唐为司令部作战科长,王凌霄为通信科长,在电台联络启动之前,负责敌工科工作。

  七

  河田大尉感到他的人生进入到最黑暗的时期。

  每天,河田大尉独自一人坐在桂氏庄园最隐秘的一个储物间里,过着吃了睡、睡了吃的生活,他把这种生活理解为猪的生活。他甚至怀疑这个储物间就是为了囚禁他而准备的,尽管他知道这座庄园已经有二百多年历史了。

  他渴望看见外面的世界。

  天茱山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河田大尉不清楚,但是他能分析出来,“皇军”的三路“清剿”偃旗息鼓之后,再也没有新的动静,说明“皇军”的战略重心已经完全转移了。他搞不清楚松冈大佐是不是把他给遗忘了,或者说把他抛弃了。至于那个秘密军事基地,恐怕再也不需要他做什么事情了。于是乎,他的黑暗的日子就不知道何时是个尽头了。

  但是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把他遗忘了抛弃了。终于有一天,在巨大的孤寂中河田大尉迎来了被俘以来最幸福的时刻——他做梦也没有想到他还可以看见女人,那个他远远地欣赏过、为她的优雅和忧郁而动心的女子——他现在已经知道她的名字叫王凌霄。王凌霄穿着一身灰布军装,腰际别着一把小巧的手枪,俏丽的脸上汗涔涔的,眉宇间带着一股冷艳,来到了他的囚室前面。

  天啦,这会儿工夫,他差点儿以为他得到特赦了。跟那个女子一起来的矮子壮汉喝令两个士兵把他押到院子里。他顿时看见了广阔的蓝天和洁白的云朵,一连打了几个喷嚏。

  然后审讯就开始了。王凌霄说,“河田,不要再装蒜了。要说中国话,不许说鬼话!”

  他脸上的肌肉跳动了一下。

  但他仍然装蒜,茫然地看着王凌霄。此时此刻,他发现他面对的是最美丽的女人,她的眼睛,她的嘴唇,她的丰润的下巴……他感到一阵眩晕,眼前五彩缤纷,他觉得自己已经不可能正常呼吸了,嗓子眼里一阵悸动。

  “河田,说话!”

  一声断喝让他吓了一跳,他这才从梦中惊醒。他明白他是同人间久违了。没有女人的生活不是人的生活,没有女人的生活完全可以把人变成牲口。女人比阳光更重要,只要还能让他见到女人,他的血管里就会增加盐分。这个女人,敌人的女人也是女人,她面无表情,眼睛里却充满着敌视和蔑视,但是她仍然是美丽的。她像天使一样向他昭示——他还活着。

  他不想再沉默了,并且试图站起来。但是,身后的士兵立即把他按住了,他只得老老实实地坐下。他向她笑笑,用纯粹的日语说,“小姐,你太漂亮了,你应该到城市生活,我们应该成为朋友。”

  王凌霄没有听懂,但是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他有点不怀好意。王凌霄说,“我知道你能听懂人话,河田,以你的学识从长远的观点分析一下,你们能征服中国吗?我们的退却只是暂时的,只是为战略反攻做准备。你们发动的这场战争是注定要以你们的失败而告终。现在,我们要在天茱山成立日军反战同盟,希望你觉醒过来,恢复一个人的良知,站在人类和平的高度,做一个和平的使者,做中国人民的朋友。”

  河田没想到,这个女子居然有这么好的演讲才能和见识。尤其是后面那几句话,是很能拨动心弦的。河田麻木地看着王凌霄,没有说话。他当然不可能去参加什么反战同盟,但他不想激怒这个女子,他想听她多说一些话。

  王凌霄见河田沉默不语,知道他把她的话听明白了。于是从文件包里取出几张照片,走到河田身边说,“河田,这些人你认识吗?即便你最终没有参加反战同盟,那么,只要你帮助我们做一点事,我们也会给予回报。”

  河田冲动了。这个女子,女人,支那女人,中国女人,美丽女人……久违了的女人就在他的身边,她的体温,她的体香,像美酒一样进入他的呼吸道,进入他的肠胃,进入他的血管。没有爱情,没有亲情,没有感情,没有战争,没有文化,没有历史,什么都是多余的、荒诞的、苍白的,男人和女人就是一切。他差点儿就站起来了,只要他能站起来,他就会不顾一切地扑过去,用最快的速度把她扒开,把她击中,把她同自己死死地纠缠在一起。让他们开枪吧,让他们把他射成一摊烂泥,他也绝对不会放过她的。那样的话,就是他最好的死亡方式。他既向天皇效忠了,又获得了一个女人;他既实现了一个“皇军”玉碎了的壮举,又除掉了一个亵渎天皇的敌人。而且,这个敌人是女人,年轻的、美丽的、受过教育的、上层的……让他们为着不同的民族和信仰死在一起吧……终于,河田陶醉了,忘乎所以了。他觉得有一股神奇的力量注入到他的血管里,像火一样熊熊燃烧。他似乎看见了天皇陛下在注视着他,在对他说,孩子,还犹豫什么,这一切正是朕为你安排的。它将洗刷你的所有的罪过,宽恕你所有的亵渎……

  啊,这个中国女子,这个看似美丽却又愚不可及的中国女子,还在那里天真地让他辨认那些照片,有“皇军”的,有投靠“皇军”的“支那猪”的,还有什么狗屁国民党中央军的,他们要干什么?这些照片又是怎么回事?啊,这一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女子,还有她身边的几个蠢货。他们太不了解“皇军”了,他们居然认为“皇军”的原则是可以随意改变的,他们居然以为“皇军”可以像那些被他们称之为汉奸的家伙一样。哈哈,美人儿,蠢人儿,你们错了,你们面对的是“皇军”,是“皇军”的大尉军官,是天皇陛下神勇的武士……

  “认出来了吗?这个见过吗?”

  又一声平静的、虽然严厉却绝对动听的雌性的声音在他的耳畔掠过。他镇定了一下,揉了揉眼睛,下意识地向照片看去。那个身穿国民党军官制服的人他似乎真的见过,好像是在陆安州的一家茶楼里吧,不过那时候他穿的是长袍马褂。河田现在无法确认他的记忆,他也用不着确认,但是他稀里糊涂地点了点头。

  “认识,你是说你认识?”

  这个女子的声音还是那样平静,好像还掺杂着惊喜。他仰起脸来,看见了那双美丽的眸子里果真有惊喜的成分,这一瞬间她的表情不再那么横眉冷对了,居然纯净得像个婴儿。她丝毫没有察觉一个伟大的危险正在向她逼近。这些支那蠢货,美丽的傻瓜,他们对于大和民族的认识的确是太肤浅了。认识?啊,认识,就算认识吧,让你们去猜疑争斗吧,也许你的猜疑已经没有用处了。

  太美妙了,太幸运了,太动人了。开始吧,这一切就要来临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动手吧,站起来吧,冲上去吧……就在王凌霄仍然用疑惑的眼光打量他的时候,河田的双脚像猛虎的爪子,已经把地面踩出了隆隆的声响,他的胸腔咆哮着雷鸣,他的骨骼在咯咯作响,他的血液如同奔腾的岩浆,撞击着肌肉发出膨胀的颤动。他试着握了握拳头,尽管手腕仍然被绳子捆着,但是拳头还是可以握紧,而且他知道双拳重击具有更大的杀伤力,只要战术得当,不利的因素也可以转化为有利条件。

  他再一次抬起头来。他捕捉到了一个绝佳的时机——她,他,他们都被他刚才的点头弄得云山雾罩,都在用一种困惑的、探询的眼神在看着他,有一个士兵的枪口甚至斜斜地指向地面。

  他试探地挺了挺腰杆,结果惊喜地发现按在他双肩上的手,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挪开了。

  战斗的序幕终于拉开了。

  河田再一次点了点头。就在王凌霄和冯存满的目光刚刚落到那张照片上的时候,他们听见了一声雷鸣,接着就看见了平地耸起了一座山峰——日军大尉河田圭一像铁塔一般站了起来,没有等到他们反应过来,这座铁塔的上半部分便向冯存满砸了过去,那是被绳子捆着的双手凝聚的铁拳,准确地砸在冯存满的脑袋上,冯存满当场倒地。王凌霄惊叫一声,急忙掏枪,河田已实现了快速旋转,纵身一跳,被捆在一起的双手连同胳膊组成一个环状箍圈,从王凌霄的头上落下,接着王凌霄便感觉自己的上半身被箝紧了,双臂再也动弹不得。

  战斗的第一个回合完全是按照河田预定的战术进行的,并达到了目的。王凌霄双脚乱踢,一边挣扎,一边喝令那两个被吓呆了的士兵,“开枪,赶快开枪!”那两个士兵枪倒是端在了手里,但是没法瞄准,不知道朝哪里开。河田大尉狂笑着,终于说出了中国话,“哈哈,哈哈,开枪吧,让我们一起死吧!我为天皇陛下效忠,王小姐,你为天皇的勇士殉葬。来吧,开枪吧!”

  说着,便拖着王凌霄往桂氏庄园的院外移动,一只手还竭力地摸索王凌霄腰际的手枪。显然,他不是为了逃脱,他的手和脚仍然被捆着,他的目的就是吸引士兵开枪,以实现他“玉碎”的计划。

  一个经验稍微丰富点的士兵端着枪,围着河田和王凌霄乱转,寻找开枪的机会,但是因为怕伤着王凌霄,一枪打偏了。这时候河田已经把王凌霄的手枪拽了出来,手脚并用,用牙齿帮忙打开了保险,想对倒在地上的冯存满射击。但是由于王凌霄蹦跳的挣扎,河田开了一枪,同样没有打中冯存满。

  王凌霄最后是用自己的脑袋结束这场战斗的。她的战术是竭力地弯腰,迫使河田也弯腰,然后突然向后甩动自己的脑袋,只一下子,河田的舌头便被自己咬得鲜血淋漓。河田在这突如其来的打击下乱了方寸,等他明白更大的危险竟是自己手中的猎物时,已经迟了,王凌霄再次向后甩动脑袋,她的头上还别着一只银质的发卡,在没有散落之前这只发卡就把河田的眉骨戳伤了。一次,两次,三次……河田的眼前一片金星飞舞,耳边喧嚣着澎湃的声音。

  日军大尉河田圭一终于倒在地上,但手枪还在他的手上,就在他试图用尽最后一口力气开枪的时候,两个战士扑上来,把他摁住了。

  冯存满清醒过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拖过一杆长枪,要崩了河田,但是被王凌霄制止了。王凌霄说,“我们的纪律规定不杀俘虏,不能开枪。”

  冯存满火冒三丈,抖着枪杆说,“还不杀啊?他差点儿把我们两个人都给杀了。”

  王凌霄说,“那是两回事。那时候把他打死是战斗,现在他已经束手就擒又成俘虏了,所以不能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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