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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才在左 疯子在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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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篇 活死人

  这是一个极为特殊的病例,特殊到我想尽办法能单独面对他。终于在朋友的帮助下,我和他有了很简短的一次会面。不过,那次会面至今为止都让我觉得很恐怖。因为他真的就像自己说的那样,是个活死人。

  刚见到他的时候,吓了一跳。平时见到的人会有各种各样的肤色,但是不管精神状态或者情绪怎么影响,他的那种肤色我从未从活人身上见过的。灰暗、沉重、毫无生机,就跟他人一样,死气沉沉的——不是形容,是真的死气沉沉。而且,仅仅是看到他,没办法分辨他的年龄,因为他的肌肉、皮肤,都是一种……嗯……算了我放弃形容了,说不清。

  我强迫自己快速镇定下来,而且是鼓起勇气才能直视着他的眼睛。为什么?我不知道有多少人见过死人的眼睛。人死后,角膜会有自溶现象,看上去眼睛是浑浊的,而且没有灵性,很暗淡,他的眼睛就是那样。有时候我甚至分不清他是否看我,还是在空空的就那么瞪着。

  我:“你好。”

  他慢慢的摇了摇头:“我不好。”

  我注意到他的语速极慢,而且声音压抑的让人喘不过气来。

  我:“嗯……那么就算是祝福吧?希望你好。”

  他:“我已经死了,有什么希望的。”

  我:“怎么可能呢,你还会动,还会说话,还会走路啊。”

  他依旧缓缓的语速:“那也不能代表我还活着。”

  我:“呃……你从什么时候起有这种感觉的?”

  他:“我忘记了。”

  我:“忘记自己怎么死的?”

  这个问题似乎很诡异。

  他:“好多事情我已经记不起来,也许就是从记不起来那时候开始的吧,我就死了。”

  我:“你的意思是你死了很久才发现的?”

  他缓缓的点了点头。

  我突然闻到一股怪味,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我分不清那是什么,但是很……我没办法形容,也许是尸体的味道,我不确定,因为我不知道尸体是什么味道。但是这很恐怖。

  我:“仅仅是记不清了,不代表死亡吧?”

  他:“那什么代表死亡?”

  我:“肌体、大脑都丧失机能了……”

  他:“我可能只有大脑还活着一点儿,其他的部位,都死了很久了。”

  我:“身体僵硬?”

  他缓缓的摇头:“我夜里没办法睡,因为蛆虫都在我体内吃我,很疼,很痒。所以我只能在白天睡一会儿。白天它们会在我的身体里爬,但是好过咬我。”

  我:“是一种心理问题带来的失眠吧?”

  他呆滞的抬了下头,似乎在想:“是吗?我记不清了。但是医生没办法治疗我。”

  我:“你的家人……”

  他缓慢的打断我:“离婚了。”

  我:“哦,对不起,这个我不知道。”

  他:“没什么,我已经死了。”

  我“嗯……是这样,我知道你可能面对很多医生说了很多次了,还有那些专家组,但是我还是希望你能再说一次。如果可以的话,把你记得的试着告诉我一些,可以吗?如果你觉得说了很多次已经烦了,那么我们就说点儿别的。”

  他瞪着空洞的眼睛愣了一会儿,我猜他是在看着我。

  他:“好的,我不记得专家组问过我一些什么了。”

  我:“他们也许问病理和心理方面的,我想问的是生活方面的。”

  他:“好吧。我夜里没办法睡着,因为那些蛆虫在我身体里吃我,我有时候会想办法捉住一些……剖开后血不是很多,可是却找不到虫子,我能感觉到就在那里,但是看不到。”

  我确认了下资料:关于患者自残部分。

  我:“不疼吗?”

  他:“不怎么疼,大多数时候没有感觉。除了虫子吃我。”

  我:“你的味觉和视觉问题,能说下吗?”

  他:“记不清从什么时候起了,我吃东西的时候发现没有味道了,放很多调味,放很多盐进去还是没有味道。盐对我来说,只是沙子一样的东西。看东西也没有色彩,可能是很久就这样了,最近才注意到的。”

  我:“试过很辣的辣椒吗?”

  他:“一点味道也没有。”

  我记得朋友说过,患者当着专家组的面,面无表情的缓缓吃掉了一整瓶辣椒酱,而且之后的口腔检查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口腔和食道黏膜没有任何红肿现象。更别说胃溃疡了。额外一提:患者消化不好,肠胃蠕动不正常,吃下去的东西,4个小时后检查基本没消化。

  我:“嗯,我知道你吃辣椒酱的事儿;那么视觉呢?是看什么都是黑白的?”

  他:“不是黑白的,都是灰色的。在不亮地方我甚至分不清轮廓。”

  我:“可是检查后说你两种视觉细胞和角膜都很正常。”

  他:“我不知道。我记得医院也没检查出来我为什么不会生病。”

  患者大约三年没有被感染过任何传染疾病,感冒,发烧,都没有过。而且对高温、低温反应极为迟钝。这么说吧:他可以不动声色的让你烧他的皮肤,而同时心率几乎没变化。不过,烧伤部分自愈的速度很慢,很慢很慢。

  我:“在这之前,你的生活都还好吗?”

  他又缓缓的抬起头想了一会儿:“好像很好吧?我记不清太多。想起原来,就像做过的梦一样,只记得一部分。”

  我:“你还记得你是做什么的吗?”

  他慢慢的抬起手挠了挠头,我看到大把的头发随之落下来。那个场景让人不寒而慄。

  他:“好像是个机械工程师。”

  这时候门开了,朋友示意我必须结束了。

  我在朋友的办公室还觉得自己身上有那股味道。

  朋友:“满意了?缠了这么久终于见到了。”

  我有点儿惊魂未定:“我觉得他真的是死人,不开玩笑。”

  朋友:“我也这么看。”

  我:“你还有别的这种病例吗?”

  朋友:“没有,这是我唯一见过的,也是唯一知道的,也是唯一确定的。是很少见。”

  我:“他挠头的时候,大把的头发掉下来。”

  朋友:“你看过他后脑就知道,有一个疤,那是整块头皮掉下来的,但是没流血。”

  我:“确诊了吗?”

  朋友:“基本确定了,专家组的意见比较统一,可能是心理上受了什么打击,所有的肌体都受到了自己心理暗示,结果就产生了那些状态:皮肤局部坏死,内脏功能衰退,视力退化,消化不良……”

  我:“他说的那些蛆虫呢?”

  朋友耸了下肩:“没人见到过。”

  我:“可是他身上的气味……”

  朋友:“你是说你现在身上带的味道吧?是尸臭的味道,回家洗个澡吧,衣服多泡泡。”

  我:“我不理解你为什么这么镇定,难道这一切不奇怪吗?”

  朋友好奇的看着我:“我为什么要奇怪?我见过很多患者,有更奇怪更无法解释的。目前对他的重视是因为之前没有过这种记载,也就仅此而已。而且你可能不了解,人心理产生的自我暗示有多大效果,我觉得他的情况虽然特殊,但是并不是什么奇特的或者超自然的。你……是不是最近接触患者太多了?要不给你安排个诊疗?”

  我看着朋友在笑,可是我却笑不出,说不清有什么东西始终压在心上。

  不到一年,我当时的不安被证实了。

  有天晚上我那个朋友打电话给我,劈头就问我还记不记得活死人那个患者了。我说记得。

  朋友:“那个患者真的不是一般的患者,而且,好像最开始的判断失误了。”

  我很平静:“你别激动,怎么回事儿?”

  朋友:“后来患者接受的都是心理治疗,一年多了,没任何进展,现在出新问题了,我跟院里的同事下午参加的病例诊疗组,明天我发照片给你,你看了就知道了。”

  我:“我周末去找你吧,回的来吗?”

  周末我见到了朋友,照片也看了。

  我:“怎么解释?”

  朋友无奈的摇头:“不知道,没有解释。”

  我:“那是铁丝吧?”

  朋友:“准确的说应该是铅丝。”

  我:“人体内怎么会长出铅丝呢?”

  朋友:“我看了都快疯了,不止是我,好多临床多年的老专家都快疯了。”

  我重新看了下照片,患者的肚子,小腿,小臂部位,从皮肤下面伸出一些弯弯曲曲的铅丝,最粗的大约有铅笔芯那么粗,细的像个线头。长出铅丝的表皮有略微的红肿。除了那几个区域,别的地方没长。

  我:“人体内的铅,有那么多吗?”

  朋友:“没有,仔细对照了他的饮食,甚至当地医院可以管制他的饮食,还是一样。这是已经是超出任何解释的现象了。”

  我:“患者感觉疼吗?”

  朋友:“拔会疼,剪断不疼。”

  我:“就在皮下开始生长?有组织部分的检查吗?”

  朋友:“从真皮层下面开始生长,是一些细胞高度集聚。但是怎么就变成铅丝了不知道。还有,神经末梢也融合进去,但是最后变成铅丝了。化验了,没原因。”

  我:“那是真的铅丝?”

  朋友坚定的点了下头:“是真的铅丝。”

  到上个月为止,患者还在世,但是体质已经接近衰退极限了。那些铅丝还在生长,至今没查到原因以及合理的解释。

  而且我要说明一下:这个,是真的。

  本来我想写些例如“事实永远都会比最恐怖的小说更恐怖,比最科幻的作品更科幻”一类的话作为结尾,但是写到这里,我发现我不知道该怎么结束这篇了。

  当我们很严肃的面对这个世界的时候,这个世界却和我们开着玩笑;当我们为了自身的进步和创造而欢呼的时候,自然界却变出新的花样来嘲弄我们的无知;当我们每掌握一门新技术的时候,科学总会有拉开另一个陌生领域的帷幕。这一切好像一个永无止境的梦一样,没有最离奇的,只有更离奇的。面对这样的情况,我很理解那些对于宗教狂热的人们,因为只有那样,才能克服对未知的恐怖。然后在度过了平稳的2万5千多天后,终于可以闭上眼,告诉自己:这一生平和的结束了。

  不过,我相信很多人依旧和我一样,平静的生活着,却警惕的准备着面对那些匪夷所思的现实。不仅仅是那句我喜欢的广告词:一切皆有可能。更是因为这个世界的未知,是存在的,不管你是不是认可,是不是无视,它们依旧存在着,毫不受影响。然后在你最想不到的时候,突然出现在你面前告诉你:“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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