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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超人魅力

  奚午南向秦霜波施了一礼,然後很仔细地瞧着她,秦霜波也用澄澈平静的眼光向他注视。她在最初的一瞥时,已发现这个年轻高手的气度不凡,尤其是眼神虎虎有威,若是旁人,自然不敢与他对视。

  两人有意无意地望一阵,奚午南垂下目光,心知自己已输了第一阵。要知他天赋异禀,这对眼睛自小便有一种慑人的异常威力。及至十馀年前,被严无畏挑中,授以武功,这对眼神更加厉害。数年以来,他奉命奔走江湖,担承各种任务,无不如命交差,而得力於他这对魔眼的次数极多。往往一些非以武力解决不可的场面,也因这对魔眼的怪异力量而改观。

  换言之,这奚午南的魔眼还未曾被人击败过。但这秦霜波恬淡平静的目光,却使他立刻感觉得无法取胜,因而先行垂下目光,有如避战一般。而且直到他避开对方的目光之後,方始晓得自己竟是被她击败了。

  秦霜波高就高在四目对视之时,对方并不觉得是与她交战,直到移开目光,这才发觉。但败局已定,奚午南纵是卷土重来,也是无法救回的了。因为这种精神上的交锋不比动手肉搏,胜败之际,极为分明,绝不能利用诡计或利用地形等条件增强力量。

  吕权看在眼中,暗感惊心,当下道:“你前头带路,秦姑娘要巡视本庄的石牢。”

  奚午南应一声“是”,转身拾级而下。一行叁人很快就走入一条黑暗狭窄的地道中,空气污浊,至此已大有牢狱的意味。他们一共经过叁重铁栅,都是坚牢无比,难以毁破。然後便是一条较为宽阔的甬道。

  吕权向秦霜波道:“敝庄共有十八间石牢,建格式均是一样,这条甬道之内只有两间石牢,像这样的甬道多达九条,并排齐列。不过却是一条换一条的转入去,出口只有这一处。故此,越是重要的犯人,就囚禁得越後面,使他逃走倍加困难。”

  秦霜波点点头,道:“像这种牢狱,纵是本领再高的人,也无法逃走无疑。我一向对严前辈十分佩服,不过,他的智慧浪费在这种事情上面,未免可惜了。”吕权听她评论起老庄主,当然不敢置词,甚至不敢分辩,以免她说出更难听的话。

  这条甬道之内,两间石牢的门户开在一头一尾,相距数丈,足见建造此地之人,心思缜密无比,连囚犯们传递讯息的可能也考虑到。这刻相距如此之远,除了大肆叫喊之外,很难听见。事实上牢门坚厚严密,若不打开门上的小洞,声音根本透不出来。此所以他们在甬道中可以放心交谈,不虞牢内之人听见。

  秦霜波指一指牢门,示意奚午南打开门上那个半尺见方的洞口。奚午南一言不发,照她意思去做。

  秦霜波心中大为惕凛,忖道:“我一到达此地,就逼着吕权一同查看石牢。这中间他全无发出命令,指示手下的机会。但这奚午南居然已经晓得实在情况,同时证以一路上竟不曾碰见别的人,可知吕权早就发出暗令了。似这等严密完备的组织,实在不易对付。”

  转念之际,已凑近洞口,向里面窥看。但见牢内有一处透入光线,虽是黯淡阴森,却仍然可以瞧得见整个石牢的情形。牢内倒也乾净,有个角落用布幔遮住。此外一望无遗,里面有一张石榻,一方石桌和石凳,此外并无他物。

  吕权在後面解释道:“若然有了犯人,才送被褥以至水壶纸笔之类进去,供犯人使用。布幔後面是便所,均可以在外面清除,不要入内。送饭也不必开门,这是为了提防一些武林高手,囚禁多年之後,武功深不可测,一旦开门,说不定会出岔子。”

  秦霜波轻轻叹息一声,离开这座石牢。一行叁人,继续向前走去。不久已走到第二间石牢门前,她上前瞧过,亦无人迹。第二叁两条甬道的石牢内也没有人,到了第四条甬道,奚午南伸手要打开洞盖,忽然迟疑不决,道:“这一间有人,但这人脾气古怪,时时胡言乱语,多半是破口大骂,言语猥秽,不堪入耳。此外,他又喜欢脱光衣服,形相甚是不雅。”

  他这话当然是为了秦霜波是个女孩子,才先行说出。秦霜波晓得他并非诬捏事实,企图骗得自己不去窥瞧。一来他的神态坦诚,二来这种计策一定不能收效,他们实在无须这样做。

  她淡淡一笑,道:“没关系,打开让我瞧瞧!”

  奚午南不敢违拗,只好拉开洞盖。牢中之人想是听到响声,登时破口大骂,言语十分污秽粗鄙。连吕权和奚午南都觉得受不了。

  秦霜波运功护住面门,凑近一瞧,但见一个男人赤身露体,仰卧床上。床上本有被褥等物,但已丢在墙角的地上。这人的年纪可瞧不清楚,因为他满颊于思,长发披垂,已掩盖住他的面孔。不过须发都乌黑发亮,可知此人最多只是四五十岁左右。他的身躯略嫌瘦削,露出一根根的肋骨,臂膀以及大腿都显得疲弱,肤色甚白。

  她静静地注视了好一会,转头向吕权问道:“他是谁?”

  吕权道:“不知姑娘相信不相信,在下当真不晓得此人的姓名来历。”

  秦霜波也不说信不信,又问道:“那麽他已囚禁了许久啦!大约有多久呢?”

  吕权道:“敝庄虽是叁年前启用,但其实修建了十年左右。假使此人在敝庄修建好之後,即行囚禁於此,那也就不过是十年左右。”

  秦霜波淡淡一笑,目光转到奚午南面上,向他道:“你听见了没有?他说只不过是十年左右,好像十年时光还是很短,并不算是残酷可怕之事一般。”说时,摇摇头表示心中的不满。奚午南当然不敢做声,他可瞧出对方眼光之中,充满了悲悯之意。那是一种真情的流露。而最重要的是她这种真情极是崇高伟大,令人顿时感到在她面前变得十分微小。

  她接着又道:“试想人的一生能有多少个十年呢?尤其是智识已开,又末衰老。在这当中的一段只有叁二十年光景,却已去了十年,想想看,这是多麽可怕的事。我要问你们一句,你们凭什麽把别人关在这儿,把他最宝贵的东西夺走?谁赋与你们这种权力呢?”

  吕权觉得很奇怪,因为秦霜波这种问话太幼稚了,以独尊山庄今日的声势威权,已达到生杀予夺的地步。这种权力的来源,还要问麽?殊不知她这种幼稚的质问,却使奚午南第一次在心中引起滔天的波澜。当然他也是一直不曾怀疑及此,甚至极为膺服武力便是强权,强权便是公理这个定义。但他在秦霜波那种崇高的悲悯情绪感染之下,第一次觉察出这种公式定义是极大的谬误,每个人都像本庄至高无上那个人一样,具有种种欲望,亦天生有这种权利,为什麽本庄就可以任意剥夺别人的权利?这真是太不公平之事。

  他忽然联想到每个人的聪明才智诚然不同,但正由於不同,贡献出来的力量就不一样,因而分出等级地位,换言之,贡献力量大的人报酬也较多,反之则较少。这就公平合理了。由於推论,人群中有一个贡献最多的,得到全群爱戴,获得了权力,这才是真正的权力。

  秦霜波再凑近洞口,问道:“尊驾是谁?”

  他们在外面说话之时,那人已经听见。他想不到竟是女性,这刻已穿回衣服,却仅只是一件灰布长衫,衬上蓬发乱须,显出一副穷愁潦倒的样子。他冷淡地道:“是谁,别多管事。”

  秦霜波道:“我姓秦名霜波,是普陀山听潮阁的弟子。严无畏前辈不在此地,这位吕总管很客气,竟肯让我到此瞧瞧。”

  那人仍然淡淡地道:“你已瞧过了,这有什麽好说的?”

  秦霜波道:“不然,我既然进得此地了,定要尽我之所能,释放关在此地之人。你贵姓大名?”

  那人一直背着她,坐在床上,听了秦霜波的话,沉默不言,过了好一阵,才缓缓道:“的议论很奇怪,在这世上,武功高强,智计过人的话,自然就可以随便夺取别人的一切了,我虽是被关了十五年之久,却从不敢怨恨别人。我姓文名达,二十年前,曾赴贵山,拜晤过李阁主,只不知日下还是不是李阁主主持贵山?”

  秦霜波道:“她老人家即是家师,即今尚在主理阁务。文前辈敢情就是昔年以庐山狂士名号行走江湖的麽?”

  文达苦笑一声,道:“不错,那便是区区的匪号,姑娘不可称我为前辈,因为昔年我蒙令师李阁主延见,荣宠实甚,其时我是以後辈之礼求见的。”他接着叹息一声,道:“我即使让姑娘救出此间,也没有什麽作为了。”

  吕权大声说道:“在下一向都不知道竟是文老师在此地,假如文老师不离此地的话,兄弟吕权有两个做法,以报答文老师,第一点是兄弟即日改善此地情形,务使文老师不觉委屈。第二点是兄弟尽可能於最短期间,求见老庄主,求他释放文老师。”

  此人当真老练无比,霎时已把得失利害考虑清楚,提出这两点建议。这样假如文达接受了,他起码少去一个罪责。

  文达放声大笑,声音果然有点狂士意味。吕权捏一把汗,等他回答,但在他感觅中,已隐隐觉察出文达不会接受自己的建议。文达笑完之後,道:“好吧,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严无畏手下的人话。”

  吕权心头一宽,方要开口,只听文达又道:“但区区却愿意听从秦姑娘之意,她认为如何才妥,我便如何做。”

  他转过身子,走近牢门。眼中射出坚决的光芒,一望而知他并非故意卸责,而是实心实意等待秦霜波决定。当世之间,恐怕很少人能够了解他的用意。

  秦霜波竟然了若指掌,缓缓道:“吕总管,请你打开牢门。”

  吕权毫不迟疑,摸出一根钥匙,丢给奚午南。在这一件事上,秦霜波可就瞧出这个吕权乃是极有决断的雄才杰出之士。奚午南打开牢门,庐山狂士文达摇摇摆摆的走出来,先向秦霜波一揖,道:“大恩大德,不是一声道谢可了,恕我不作俗套了。”

  秦霜波含笑道:“文先生这样说法,已经俗了。在这个纷扰变幻的人生之中,一切前缘,皆由天定,譬如落絮飞花,有的堕於沟渠,有的落在茵席,谁也无法自主,谢我何为?”

  文达寻思了一下,道:“姑娘真是千古罕有的巾帼奇人,胸怀旷达无比。这样说来,适才区区裸体失礼之罪,姑娘也不记挂在心中了。”

  秦霜波微微而笑,道:“的身体与宇宙自然现象何异,我心版之上,全无痕迹留下,先生不必介意。”

  他们问答至此,连吕权和奚午南都为之动容变色。但觉秦霜波的修养已经超凡入圣,断然不可以视为一个女子,而是一股超人的力量。无怪以七杀杖严无畏那等矫然自负的人,也下手令严禁所属与她为敌。

  庐山狂士文达躬身道:“姑娘学究天人,业已通达天地之至道。区区面壁了十五年,犹然望尘莫及,佩服,佩服。区区这就拜别姑娘,前往翠华城访晤罗城主,然後就找个地方好好的隐修。”

  秦霜波道:“文先生过当之誉,实是愧不敢当。至於翠华城早在叁年前被毁,罗城主败於严无畏前辈杖下,生死不明。严前辈自那一役之後,便创立独尊山庄,手下以双修教、玄武帮、白冥教、武胜堂、竹山寨这五大帮派为主力,现下威震天下,唯他独尊。”

  文达为之一楞,忖道:“原来她要我出去之故,并非嫌我修养之功太浅,让我托庇翠华城的势力而隐修。却是指出一条荆棘重重的险阻道路,让我独闯,但我设若闯得过这个险关,难道就能精进成功麽?”

  秦霜波又道:“文先生先请吧,天地广涧无垠,不仅只翠华城方是留人之处。”

  文达拱手道:“多谢姑娘的指示,区区就此告辞。”他向来路望去,吕权道:“文兄即管循路出去,保无别人阻挠。”文达闻言放步走去,很快就转弯隐没了身形。

  吕权眉头一皱,沉声道:“奚午南,前头带路。”奚午南如在梦中惊醒,举步往前走去。秦霜波若有所悟地望住这人的雄健背影,默默寻思。他们转入第四条甬道,奚午南打开了阻隔在两条甬道之间的铁栅门,当先进去。

  吕权道:“秦姑娘突然回转,又坚要查看敝庄石牢,在下不敢违命。但秦姑娘如若把敝庄石牢内的囚犯全部释放的话,在下岂不是难逃敝上处死之祸?”

  秦霜波道:“我也不一定通通释放此处的人。至於你将被处以何罪,那是你们自家之事,我可管不着。”

  吕权顿时大感气念不平,道:“姑娘对别人如此慈悲体贴,何以对在下就全然不顾?”

  秦霜波淡淡道:“你受的是独尊山庄之禄,自然得负责任,若然罪有应得,谁也不便干涉。”

  吕权哑口无言,但觉此女深不可测。他本是独尊山庄中地位甚高的人,此时暗暗独尊山庄所有高手与她比较,但觉她毫无疑异高於众人之上,数来数去,恐怕只有老庄主亲自出马,方能与她争一日之长短了。这时他们已走到末端的石牢门外,奚午南望了秦霜波一眼,颌首示意有人。秦霜波道:“那就揭开洞盖让我瞧瞧。”

  奚午南揭开洞盖,退开两尺。秦霜波走过来,向牢内望去,离他很近,因此,奚午南得以嗅到她鬓发上的清淡香味。他一只手着钥匙,向门锁上伸出,钥匙碰到锁头,发出声响。

  他口中问道:“可要打开锁头?”

  秦霜波没有做声,她自从踏入这地下石牢之内,便保持着一种极清澄宁静的心境,此所以当她见到文达的裸体之时,一点也不介意。这刻,她心灵中宁静如故,所以她毫不防备。但事实上奚午南的手离她腰胁间要穴只有一尺不到,略一移动,即可禁制住她的穴道。她低声应道:“等一等。”

  奚午南沉声道:“假如姑娘像那人一样被囚禁在牢内的话,姑娘便将如何?”奚午南在这刻发出如此一个问题,实在足以令人分心思索。

  秦霜波淡淡道:“我不是逆来顺受的人,谅这石牢不能禁锢得住我。”

  她露出用心寻思的神情,奚午南眼角已瞥见吕权打手式发出暗号,正要依令施以突龚,谁知一阵凌厉剑气袭到,迫得他站立不住,连退数步。吕权见他不动手,反而退开,不由得冷哼一声。

  奚午南正要设法向吕权解释,但秦霜波已道:“奚午南,这人是谁?”

  奚午南应道:“此人是五台山癞僧晏明。”话方出口,突然醒悟自己此举已触犯了本庄刑章,他应当回答不知,由吕权回答才是。当然此罪可大可小,大则丧命,小则受一顿叱责,当中的伸缩性很大。假如吕权没有早先的一场误会,或者不致於怎样。然而现下却定难活命无疑。

  他失魂落魄地依照秦霜波的指示,打开锁头。接着又拉开了铁门。牢内榻上卧着的人并没有动弹,秦霜波道:“进去把他叫醒。”

  奚午南走入牢内,忽然回头向秦霜波望了一眼。眼光中含蕴得有不少意思。秦霜波一时测不透他这一眼有什麽意思,不觉用心寻思。奚午南才走近床榻,那人突然弹起来,却是个赤足僧人,双手双足露风之处,尽是癞疮痕迹。他身材矮短,大概比奚午南矮上一头。奚午南退了一步,癞僧也跟着移动一步。石牢内地方相当宽阔,大有回旋馀地。

  癞僧晏明冷冷道:“酒家虽是双臂曾被拗折,你们也没有替我接续,但洒家自行接上痊愈,这一点你们万万想不到吧!”

  奚午南道:“你打算怎样?”

  晏明冷笑一声,道:“洒家好歹也打死一两个歹徒,方消心中之恨。”

  奚午南矍然道:“你说什麽?我是歹徒?”

  癞僧晏明道:“若然你也算是好人的话,世上其他的人都是菩萨了。话休提,你小心点提防,洒家出手决不容情。”

  奚午南不再说话,提气运功,蓄势待敌。癞僧晏明环眼圆睁,发出一股凌厉之极的杀气。但奚午南却屹立如山,毫不畏怯。两人对峙了片刻,晏明厉叱一声,踏步发掌,当胸劈去。

  掌力有如狂飙迅卷,挟着呼啸之声,势道雄浑无比。奚午南也发掌抵拒,“蓬”的大响一声,奚午南退了一步,癞僧晏明却前进了一步。但这可不是表示奚午南抵挡不住晏明的掌力,只不过一是主动进攻,一是被动防守,形势不同而已。因此癞僧晏明大为惕凛,心想对方只不过是独尊山庄内一名手下而已,居然炼就如许功力,假如换了严无畏的亲传弟子,或是五大帮派的首脑人物到此,自己更无取胜之机。这样说来,这叁年的勤修苦炼,竟然没有什麽作用了?

  他不禁心情波,大为悲愤。厉喝一声,又挥掌劈去。奚午南全然不似平日那般灵活多谋,竟也呆呆板板地出手硬架,但听“蓬蓬”之声连响五下,石牢内风翻飙转,全是他们两人掌力相碰时激起的气流漩涡。

  奚午南这时已退到墙边,背脊已贴住石壁,突然间清醒过来,心中大急,暗自叹道:“罢了,罢了,我的功力虽是深厚,掌力不弱於对方,但究竟比不上他的精纯火候。如若这一记没有馀地可退,硬接下来,纵然亦能使对方震伤,但我的伤势定必极重无疑。唉!我为何一直不施展阴柔巧妙的手法,却一时跟他硬拚呢?”

  这刻他退无可退,已无法使出巧妙手法抵挡,是以大为凛骇。癞僧晏明已抱着与敌人偕亡的决心,当下提一口真气,全身功力尽聚双掌。

  耳边忽听一个女子声音道:“晏师父不可下此毒手,此人虽是独尊山庄之人,但却是奉我之命进去叫醒你的。”

  癞僧晏明听得此言,不禁回头望去。奚午南趁这机会侧跃数尺,脱出险境。但由於癞僧占据了靠外的位置,因此他虽是闪开,却仍然被堵在牢内。

  秦霜波向他淡淡一笑,道:“我姓秦名霜波,乃是普陀山听潮阁门下弟子。”

  晏明啊了一声,退开几步,合什道:“错非是听潮阁传人,谁敢独尊山庄的虎须,洒家这厢有礼。”

  秦霜波道:“适才闻得大师言道,双臂皆被拗折,可知曾经饱受荼毒了,使我心中甚是难过。”

  晏明道:“这一点外伤算不了什麽,最难受的恐怕莫过於失去自由的痛苦了。洒家虽是自幼出家,胸中少有杂念,在这儿也等如在深山茅屋修行一般,然而总是未能等视之,心中觉得无限痛苦。由此可知别的俗家人,一旦被禁於此,既无自由,长年累月也不闻人语,该是如何痛苦了。”

  秦霜波肃然道:“大师说得极是,我们这就一同进去,再瞧瞧有些什麽人被困於此可好?”

  癞僧大喜,举手一拍秃顶,道:“当然好啦,酒家真没想到此生尚能踏出这道门户呢!”他面上那种欢愉之情,真是无法描画。

  秦霜波道:“大师莫非认为独尊山庄永远都不会被摧毁麽?”

  她这个问题自然甚为重要,牵涉甚广。

  癞僧晏明道:“实不相瞒,洒家当真是那样想法。试想以翠华城百馀载基业,又有高手加罗希羽主持,尚且被毁,这严无畏的本事可想而知。时间越久,就越难推倒。纵然说物极必反,定有兴衰,可是到独尊山庄毁亡之时,恐怕洒家已等不及而变成了一堆白骨啦!”

  秦霜波道:“大师说得是,严无畏前辈果然是天纵之才,百世罕有。论起智慧武功,天下全无敌手。不过,这也难说得很,将来再研究吧!”她侧身让晏明出去,忽见奚午南又用满含深意的眼色向她注视了一下,随即跟着晏明出去了。

  吕权向晏明拱手道:“恭喜大师安然离开此地。”

  癞偕晏明成名数十载,时时浪迹江湖中,识人甚多,一眼认出了这吕权竟是武林有数黑道高手,当下道:“吕施主竟也投效了独尊山庄,无怪独尊山庄势力如此浩大。”

  吕权微笑道:“大师这话只说对了一半,假如晏大师肯帮助做庄的话,方始足称浩大二字。但晏大师当时不但不肯答允,还出言伤及敝上,是以遭遇囚禁之祸。可幸的是这件事兄弟自始至终都没有参加过,是以这刻还有面目与大师答话。”

  他说的是江湖上场面话,其实以他这等阴鸷狡毒之人,即使是他亲自下手拗折了对方双臂,这刻仍能谈笑自若,那里会感到惭愧不安?

  晏明终是出家人的坦率性子,念然作色道:“别说得好听了,洒家却不见你来瞧过我一趟?”

  他的声音蕴含内力,足以把任何人从定中震醒。榻上那人身躯大大震动一下,缓缓回过头来。却是个俊美少年,晏明从未见过,不知是何家何派的人物。这个少年面色忽然变得十分灰白,双唇全无血色,眼神也渐见散焕。

  晏明大吃一惊,问道:“咦,你怎麽啦?竟像是内伤很重………”他又回头向秦霜波道:“是个很年轻俊秀的人,却似是受伤甚重。”

  秦霜波心中一惊,她这次赶来独尊山庄,定要瞧瞧石牢,便是亲自查看罗、杨二人可曾被禁於此之意。此牢内既是个年轻人,吕权又曾经设法瞒骗,可见得必是罗、杨二人之一无疑。她虽是急於过去瞧瞧,身子却动也不动,目光冷冷地瞅住吕权,玉手已按在剑柄上。一股森寒剑气涌出来,笼罩住整条甬道。这刻只要吕权一动,她的剑立时出鞘,化为经天长虹卷去。

  吕权居然没有动弹,既不逃走,亦没有出手抗拒之意。他道:“秦姑娘此举敢是防我趁机遁走麽?既是如此,在下便亲自动手打开牢门如何?”

  秦霜波简短地应道:“如此甚好。”吕权走过去,在奚午南手中取过那一大串钥匙,开锁启门,门内景象顿时都投入秦霜波眼中。

  她不觉一楞,森杀的剑气顿时消灭无踪,原来那个年轻俊秀之人,竟不是罗文举或杨师道。她同时又瞧出那人果然身负极重的内伤,大概已活不了几天工夫。这真是十分奇怪之事,这人既然已负伤至如此地步,独尊山庄何须还把他囚禁於此?即使是让他在上面,又没有人看守,他也逃不掉。

  忽见那年轻男子眼中露出忿色,冷冷道:“吕总管,你难道不晓得我不能被打扰麽?”

  吕权躬身道:“属下焉有不知,但这一位姑娘乃是听潮阁传人秦霜波姑娘,她定要下来瞧瞧,属下也没有法子劝阻於她。”这时连奚午南在内,也为之讶异不已。因为这人的口气甚大,而吕权却自称属下,可知此人必定大有来头,不问可知定是严无畏的座下弟子无疑。

  秦霜波定睛一看,发觉这人根骨极佳,若是得到严无畏真传,必是震惊武林的高手无疑。以她瞧来,这人的天赋比之洪方还要高上一筹。只不知何故身负重伤,在此处疗养?若说要找个清静之地,自然没有一处比这儿更好,尤其是以独尊山庄的势力,谁也很难侵入此地。谁知偏偏碰上秦霜波,庄中又没有别人主持。吕权只知这位少庄主在此静养,不得打扰,却不甚了解内幕,所以阴差阳错,卒之让晏明惊动了他。

  秦霜波问道:“尊驾敢是严前辈的座下高足麽?”

  那人凝目望住她,须臾才答道:“不错,区区彭典,在家师门下,排行第二。”

  秦霜波哦了一声,又问道:“你受了什麽伤?”

  彭典泛起一丝苦笑,道:“区区乃是被翠华城城主罗希羽内力震伤,经过叁年苦修,已捡回性命,刚才正是我最要紧的关头,谁知被那个和尚以内力迫出声音,把我震醒,叁年苦修之功,不但付诸流水,而且伤势立时侵入膏盲,再也活不过七七四十九天了。”

  他昔年本是浮嚣佻脱的性子,但这刻却全然瞧不出这种气质,竟不知是叁年静养苦修之功所致?抑是行将毙亡,其言也善?秦霜波和癞僧都为之一怔,吕权更是面色大变。心想这个关系太大,不知如何方能卸责了。

  彭典又道:“区区尝闻家师言道,宇内唯有普陀山听潮阁源流远长,深不可测。又若是听潮阁的传人踏入江湖的话,我们俱都得退让几分。今日得见姑娘,果然迥异凡俗。可见得家师佩服听潮阁果然极有见地。”他把话题扯到别处,好像已忘记了自身即将向阴府报到之事。这等气魄胸襟,又显然在洪方之上了。

  秦霜波缓缓道:“敝山承蒙令师推许,奖饰过甚,殊不敢当。只不知彭兄的伤势目下该当如何善後?”

  彭典道:“我迁入此地不过是两个多月之事,据家师说,我只要捱满百日之数,即可恢复如常,全然不逊於往日,但眼看只差一个月就满百日之数,却遭此变,可知天命如此,也是无可奈何之事。这次既被诸位误闯入来,我也没有什麽好怨的,唯有希望下一世投胎为人,再轰轰烈烈的做一番事业了。”

  这话不啻说他已万无生理,癞僧念一声阿弥陀佛,道:“洒家虽然与贵庄势不两立,但若是早知彭施主处此紧要关头,决计不肯惊动於你。这真是罪过万分之事,只不知可还有补救之法没有?”

  彭典摇摇头,道:“纵是华陀再世,只怕也无法挽救了,昔日在翠华城,罗希羽使出名震天下的血战刀法,用尽全力,居然没把我当场杀死。家师谈起此事,大感骄傲。秦姑娘可猜测得出何以罗希羽这一刀竟未能杀死我麽?”

  秦霜波沉吟一下,道:“只有两个可能,一是他自身功力忽然减弱,一是你的造诣出乎他意料之外。”

  彭典无端端提起这件事,当然暗含考究对方之意,如今一听她答得一点不错,大为佩服,道:“姑娘说得一点都没错。罗希羽功力虽没减弱,但他手中之刀并非是他惯用的家传宝刃,份量自然略有不同,是以力道微有错失。这是主要原因之一。同时区区的韧力也出乎他意料之外,事关在下昔年声名颇坏,风流自许,时时出入秦楼楚馆,乃是酒色之徒。其实区区至今尚在修炼童子功,这一点罗希羽自然全无所知,万万想不到区区还承受得起他全力的一击。”

  他回想起昔年目空四海,恣意肆行的往事,不由得深深叹息一声,又道:“罗希羽恨我入骨,其实他却是大错特错。家师手段何等高明,早在多年前就在翠华城内布置了心腹,把翠华城的一切完全探悉,岂须依靠我们这些门人去勾引他的侄女?”

  秦霜波道:“原来有这一段过节,罗城主方会向你猛施毒手。其实你们攻入翠华城之时,就该道破此事。”

  彭典面上露出回忆的表情,缓缓道:“那位罗黛青姑娘确实是个好女子,我至今印象尚深刻无比。当时我本想道出此事,但一来拚得火热,情势混乱无比,很难找到机会跟罗希羽说话。二来我若是在他对付我之时说出此事,便难免有惧敌之嫌。此所以区区没有法子开口,想来罗黛青定已遭她伯父杀死啦………”他又深深叹息了一声。彭典把这一段秘辛说出,把众人都听得呆了。

  秦霜波却晓得他用心可嘉,因为这一来,不论罗黛青死了没有,但起码翠华城方面的人得闻此秘,即可洗刷了她私情通敌的冤枉罪名。当然,从彭典此一举动,可以看出在他心中,罗无青的印象多麽深刻了。这是一种秘密的爱情,即使双方健在,得以再见,但也决不可能互诉心曲,披沥出真实的感情。这是因为他们的身世背景,已形成了势不两立的局面。

  秦霜波很受感动地默默忖道:“这个彭典有些举止还保留着以前的浮躁和妄自尊大,可是他毕竟尚有真情。自然这或者是他自知寿元有限得很,一切都不必顾忌了,因此把心中真情说出。但以他这种人,居然尚有如此纯洁美丽的一份真情,实属难得之至。”

  她忽然兴起了与定数命运抗争的念头,假如她设法救活了他,又假如罗黛青末死,她把他们弄到一块儿,让他们忘去身世间的仇恨,互相安慰扶助,重建他们自己的生活。

  这个想法当然很荒谬和大胆,其中不知有多少困难,看起来简直是无法克服的。然而她却毫无畏惧地想着,而且感到十分愉快,因为她毕竟找到一个最高的敌手,那就是“命运”。这个敌手并非单凭武功,或是单凭智慧就可以与它对抗的,必须智慧、武功与意志一齐运用,而这叁者都须得是举世无匹之人,方能谈得到跟命运抗争。

  她广阔的额角和澄澈的眸子中,散发出一种奇异的力量,令人感到她高不可攀,简直不是尘世间的凡人。大家都诧异地望着她,不晓得她正在想些什麽?彭典突然长叹一声,说道:“这世上虽有亿万人,但我却深信只有秦姑娘足以和家师抗衡一时。我记得有时家师也会有这种奇怪的表情,却能够令人不知不觉中增加无限敬仰畏信之心。秦姑娘是我平生所见的第二位。”

  他的话发自衷心,教人不得不信。秦霜波微微一笑,道:“你或者太夸奖我了,不过我老实告诉你,世间之人不论成就多高,我都不把他当作对手。我的对手是一种冥冥中无形的力量,这种力量支配了世间一切希望,古往今来,不少圣贤豪杰之士,或是凭恃天生神勇,或是凭藉超人的智慧,又或是依恃坚毅无匹的意志,与这力量抗争。但最後尚无人成功过,我也不自量力地想与这种力量争斗。你会觉得我太狂妄自夸麽?”

  彭典摇头道:“一点都不夸大,只有才有资格说这种话。奇怪,区区从末见识过姑娘的武功,以及其他的本事,但区区却相信姑娘之言。”

  癞僧晏明念一声佛号,道:“秦姑娘具大神通,发大愿力,这也是无数法门之一。但可惜这只渡登彼岸的宝筏,只容姑娘一人。一切众生,为之奈何?”

  秦霜波平静地道:“大师之言确能发我深省。不过我的做法容或与你所想稍有出入。再说假如我幸而成功,证明此一无上法门可通彼岸,亦是一大功德。大师以为如何?”

  他们打起禅机,众人都不大懂得,却又隐隐若有所悟。最妙的是吕权本来满肚诡计阴谋,伺机施展,但这刻也完全泯消,胸中一片空白,甚是自在。

  秦霜波眼光转到吕权面上,问道:“那里面还有多少人?”

  吕权冲口道:“还有两人。”话方出口,已感到不妥。心想:我这是怎麽啦?面对这个年纪轻轻的女孩子,居然由得她指东划西,全无招架之力?

  秦霜波道:“把钥匙交给奚午南。”随即又同奚午南说道:“你把那两人领来此处相见,顺便瞧瞧别的牢内还有没有别的人?”

  奚午南躬身应了,取匙自去。彭典瞧了吕权一眼,问道:“这人倒底是谁?他不是咱们霜表队的十二队长之一麽?他虽是未见过我的真面目,但我仍然认得他。”

  吕权苦笑一下,道:“二爷说得不错,此子正是霜表队十二高手之一,也是午字队的队长。但他似乎已被秦姑娘魔力制服,完全听她之命行事,属下也感到十分奇怪。”

  晏明道:“秦姑娘若然没有这等神通、焉敢说出不把世间之人当作对手的大话。你们只不过没有留心而已,其实世上也有不少雄才大略之土,天生就有一种力量,能叫人心甘情愿地服从。听说严无畏就有这种力量,不知是也不是?”

  彭与和吕权都一齐点头,承认此言不假。晏明又道:“但你们都不知道,严无畏还远比不上翠华城上一代的城主罗年,他的的确确具有一种超人的魅力,任何人跟他一见面,略略交谈,登时就得五体投地的佩服,甚至达到完全听从他任何命令的地步。”

  秦霜波也不禁惊讶地听着,忖道:“若论这等天生气质,我自然比不上罗老城主了。这恐怕与男女性别不同有关呢?”

  晏明又道:“咱们今日谈起此事,可就使洒家醒悟了一件事,那就是严无畏今日摧毁了翠华城,或者与罗老城主有关。因为他少壮之时,曾经被罗老城主镇服,敌不过他的威势气概。”

  彭典眉头一皱,道:“家师与翠华城向无往还,你不可乱造谣言。”他这两句话并不凌厉,可见得他并非当真完全不信。

  晏明笑道:“洒家是出家之人,戒打诳语,怎会造谣?不过这仅是我个人想法而已。像严无畏这等一代枭雄,也许极重视这件事,以致不惜用尽平生之力,把翠华城摧毁。”

  他们谈论之际,秦霜波却另有她的想法。她深知罗家血战刀法,天下无双,几乎可以跟听潮阁的剑法齐肩并列。但这也许是因为他霸气太重,威多於德,故此惹下了身後大祸。假如是她的话,情形自然大不相同。在当时她或许比不上罗年的声威赫赫,但她的影响力当必是深长久远,永难磨灭。这正是阴阳刚柔的最大分野,而她这种想法更是十分玄奥的学问,别人断难了解,也无须去费这脑筋。

  一阵步声传来,奚午南迅快奔到,道:“启禀姑娘得知,那里面的两人都不肯出来。”

  晏明问道:“你可曾把门打开了?”

  奚午南尴尬地道:“没有,在下察看出情形不对,须防他们出手,是以没有把门打开。”

  秦霜波道:“有理,我们去瞧瞧吧!”吕权面上掠过一丝狞笑,当先走去。

  秦霜波向彭典道:“我还有话跟你谈,但你目下不宜走动,等会再说好了。”

  一行四人转入第七条甬道,奚午南道:“第二间内有一个人。”

  秦霜波道:“还有一个人呢?”

  奚午南道:“在第八条甬道。”

  他们很快就到了石牢门前,奚午南过去打开洞盖。秦霜波往洞内一瞧,只见一个身材高大,须发皆白的老人坐在床上,面色红润,两鬓太阳穴高高鼓起,精神饱满,毫无萎靡困顿之状。

  秦霜波问道:“老人家可是少林寺推山手关彤前辈麽?”

  那高大老人缓缓颔首,道:“不错,姑娘是谁?”

  秦霜波道:“晚辈是听潮阁弟子秦霜波,请关前辈出来吧!”她随即命奚午南打开牢门,静静地望住牢内的人。

  推山手关彤道:“如若姑娘真是听潮阁传人,老朽可不敢僭越,当不上前辈之称。但老朽一时却想不出如何能试出姑娘真是听潮阁的传人?”

  秦霜波尚末开口,关彤又道:“老朽深知严无畏极工心计,智谋盖世。假如是他派你来此,定必早有严密准备,使老朽无法辩认得出,甚至包括武功在内,是以老朽深感困恼,不知如何是好?”秦霜波身後出现一人,道:“关兄不必多疑,洒家就是蒙秦姑娘搭救的。”

  关彤微微一笑,道:“如此老朽就放心得多了,不过严无畏委实太厉害,他囚禁老朽在此,别有图谋,关系甚大。假如老朽堕於术中,後果不堪设想。是以老朽仍然须得慎重其事,以防万一。”

  癞僧晏明不禁泛起忿然之色,只因推山手关彤这麽说法,分明是表示信不过自己,怀疑到自己可能已投降在严无畏麾下。不过回心一想,若然换作自己,也未必就能当真相信,当下也没有说什麽气忿话,只把面色一沉,便退开了。

  秦霜波一点也不露出为难之色,道:“既是如此,我可没有法子证明自己的身份。”

  她回头向晏明道:“内里还有一位蒙难之人,我们且去瞧瞧再说。”

  她回身就走,众人跟她转到第八条甬道。吕权似是有意奉承,取过钥匙,亲自过去打开第一间石牢的铁门,大声道:“这一位是青城派高手青霞羽士。”

  秦霜波突然感到一种预兆,灵台中大受干扰,是以凝眸寻思,没有立刻过去瞧看。

  石牢内的人没有出来,吕权退到一旁,望住秦霜波的动静,见她静立不动,顿时大为奇怪,眉宇间不禁露出焦灼之色。秦霜波想了一会,还测不透何以心灵中突现警兆,一如早先奚午南想暗袭自己时一般。当时她暗暗发出剑气,果然制止了奚午南出手。她在寻思之际,却又隐隐觉出这一次只是有惊无险而已,当下不再多想,举步向石牢走去。

  牢内一个瘦削的道人,目光炯炯地望住门外之人。他一身道服仍然十分整洁,可见得他乃是个爱洁成癖之士。秦霜波不禁微微一笑,道:“严无畏庄主虽是智雄天下,但对付道长却大是失算。”

  青霞羽士也不搭腔,等她自己说下去。晏明却走过去,道:“他也有失算的地方麽?”青霞羽士识得癞僧,不禁一楞。

  秦霜波道:“假如他想这位道长屈服的话,不论是威迫利诱以及各种毒刑也未必收效,只有一法,不愁道长不低头屈服。”

  青霞羽土至此已忍之不住,问道:“有什麽法子?”

  秦霜波道:“他只须把道长放置在一处极污秽的地方,自然又须得能防道长自杀。这时道长只好屈服啦!”

  此计乃是针对青霞羽士爱洁之癖而设想出来的,青霞羽土一想果然不错,真能使自己屈服,不免面色大变。

  晏明当下说道:“这一位是听潮阁传人秦霜波姑娘,道兄出来吧,咱们可以恢复自由之身啦!”言犹未尽,忽听奚午南惊呼之声。

  秦霜波头也不回,道:“这个总管吕权居然还有反击之力,真不简单。”

  晏明转身出去一瞧,也惊道:“不好了,吕权开启机关,在这条甬道当中落下一道铁栅,他在那边,已和我们分隔开。”

  秦霜波道:“这样说来,这一端的铁栅也定必关起来,我们除非毁去铁栅,否则便难以脱身了。”

  晏明道:“这一端还瞧不见情形,须得过去瞧瞧,或者是在转弯之处另有铁栅落下也未可知。”说时,已大步奔去查看。秦霜波站在牢内,双目半瞑,陷入沉思之中。但她自始到终,面色不曾变过。

  青霞羽士道:“姑娘这等镇定功夫,实在已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了。”

  秦霜波摇摇头,道:“那也不是,我心灵中早就有了警兆,只不过没有推究出是何缘故而已。是以奚午南一声惊叫,我便知道事情发生在吕权身上。”

  她没有把自己甚且还感到这一场事变只是有惊无险的话说出,因此青霞羽?可醺兄眷?暗念好不容易有了救星,却又功败垂成,不能恢复自由,实在十分可?

  晏明过了好一会才回来,令人意外的是推山手关彬竟也跟来了。原来晏明乃是向关彤说出这个变故,以证明秦霜波决非严无畏派来。在第七条甬道当中,有一道铁栅隔住,不能出去。这样众人便被囚禁在两条甬道之间,进退不得。这样虽然比关在一间牢内舒服得多,最低限度也可以走动,但终究是使人十分气之事。关彤一瞧果然是事实,便不再怀疑秦霜波了。可是如此方始证明她的身份,代价未免太高了。

  癞僧晏明把第七条甬道的情形说出,秦霜波点点头,道:“如此方始合理,再者以严无畏的心机来说,他此举乃是志在困住进来救人的高手,他当然考虑到能攻破此庄而进来救人的敌手,一定武功甚高,所以这两道铁栅决不是人力所能摧毁的。我们简直不必去试,便可断定。”

  推山手关彤道歉了一声,又道:“羧蝗绱耍勖瞧癫皇窃傥尢映龃思涞南?望了?”

  秦霜波道:“不错,我们简直等如已被他们擒住,迟早会被分隔开,各处一室。”

  众人都默然无语,青霞羽士道:“咱们虽是出不去,但他们谅也不敢进来,岂能把我们分开?哦!他们只须把我们饿上一段时间,人人困顿无力,自然可以随意摆布我们了。?

  其馀之人也差不多与他同时悟出这个道理,但秦霜波早就想到了,可见得她智慧过人,才思敏捷异常。

  奚午南道:“在下在吕总管心中,已变成了叛徒啦!”

  他惨笑一声,又道:“既是无法逃走,在下可就不必等待了。”众人方要问他等待什麽?秦霜波已转身跃了出去,落在他身边。

  他面含微笑,竟有一种镇定人心的力量。奚午南一怔,问道:“姑娘可是有意要小的等待下去?”

  秦霜波道:“正是此意,你万勿自寻短见。”

  奚午南沉吟一下,道:“姑娘既然这麽说,小的就等下去吧!但小的深觉必无幸理,何必空等呢?”

  其馀的人已走出甬道中,他们这刻方始明白奚午南敢情是有意自尽,免得将来被当作叛徒处罪,自白受尽千般毒刑方能死去。他们更震惊的是秦霜波如此聪敏伶俐,未待对方说出,便已出手制止。大家向甬道那边望去,只见一道黑色的铁栅闸在当中,把甬道分作两截。吕权兀自站在甬道内,却离铁栅极远,似是怕被秦霜波隔栅遥袭。

  秦霜波向甬道末端的吕权凝望了许久,才道:“我知道你有法子出去,关键便是在你手中的钥匙。可见得凡事不论设计得多麽精密,必有破绽。当时你取匙亲自打开牢门,我应当有所警惕才对。因为你没有理由要向我奉承,亲自下手做这件事。假如我早一步警觉,便不致有现下的局势了。”

  吕权洋洋得意地长笑一声,道:“姑娘分析得极是,但可惜已迟了一步,局势已变,已无法扭转乾坤啦!”

  秦霜波道:“这也未必,老实说我很憎恶像你这种诡计多端之人。何如你现下献出钥匙,我便不究既往,饶你不死。如若妄自以为定必能够困得住我,等我脱身之後,定必取你性命,为人间除去一害,亦可借此机会削弱了严无畏的力量。”

  众人听秦霜渡说得如此肯定,心中都泛起一丝希望。吕权也不例外地相信了八成,但他却与众人心情相反,大是惊惧起来。他迅即闪入牢内,免得遭受她的毒手。想了一会,这才从牢门探出半边脑袋,说道:“姑娘的虚声恫吓,如果能使在下交出钥匙,那真是天大的笑话了。”

  秦霜波道:“我只是冀望你回心向善,从此不再助纣为虐,作恶人间,所以给你一个最後的机会。你如若认定我是虚声恫吓,那也是没有法子之事。大概是你作孽太多,恶贯满盈,才会不听我的劝告。”

  要知道这真是吕权唯一向善改过的机会,因为他一旦献出了钥匙。便不啻叛出独尊山庄,此时他势成骑虎,只好隐迹逃遁,永远不敢出头作恶。以他这种人来说,只要不敢作恶,便等如做了许多善事一般了。吕权倒底还是极受严无畏的影响,因此,这刻心中虽是半信半疑,但仍然不会被秦霜波控制住他的心灵。他缩回房中想了好久,才又探头出去,冷笑道:“秦姑娘如若有本事摧毁这道铁栅,在下只好认命,死而不怨。话说回来,如若有此实力,何须向在下要钥匙?由此可知秦姑娘一定是用别的法子。”

  他这番推论之词,清楚俐落,毫无拖泥带水之处。众人听了都不能不承认十分正确,但儿秦霜波颔首道:“对,我承认是使用别的法子脱身。”

  吕权放声大笑,道:“姑娘的心思白用了,只要你无法摧毁这道铁栅,在下仍是那麽一句话,死而无怨。”

  秦霜波道:“这样说来,你竟是决意作恶到底,决不肯回头的了?”

  吕权冷笑道:“天下间之事,没有什麽作恶不作恶的,弱肉强食乃是古今不争之论,你无须哓哓不休。”

  秦霜波叹息一声,自语道:“此人本性邪恶,又深受严无畏影响,我已无法劝他回头,只好取他性命了。”

  关形低声道:“姑娘纵然炼成驭剑之术,能伤人於百步之外,但那斯躲在牢内,你有把握麽?”

  秦霜波摇头道:“我既未练成驭剑神通,地无意这刻取他性命,定要脱困之後才杀死他。”

  众人听她这麽说,好静观变化,她不说出如何脱困之法,谁也不肯开口问她,以免碰钉子。青霞羽士心有未甘,独自走过去研究那道铁栅,审视了许久,才长叹一声,放弃了毁栅之心。

  吕权其後已察看到青霞羽士的举动,当下嗤笑他道:“早就说过你们奈何不了这道铁栅,莫说你们,即使身上带得有神兵利器之人,也无法摧毁铁栅。”他说时摇摇摆摆地走出来,并且走近铁栅。气得青霞羽士恨不得挤过这道铁栅,跟他拚斗一场。

  吕权见他冒火,更是开心,又道:“我索性告诉你这个牛鼻子吧,当初铸造这两道铁栅之时,曾经费了无穷心血,加上钢母。这等合金已是天下间至坚之物,你弄得动的话,我就把我的姓倒转过来写。”

  其实他的姓倒转过来写还是一样不变,正因此故,吕权素常喜欢起这个誓要捉弄别人,现下虽无捉弄之心,却因说惯了,冲口而出。青霞羽士却以为他有意戏弄自己,气得七窍生烟,真想破口大骂。但他乃是出家人,禁说巧言秽语。因此他只能忿忿的连骂几声“混账东西”而已。

  秦霜波一瞧青霞羽士受气,当下说道:“吕权你不免太过得意忘形啦,你可曾听闻过驭剑之术,能够伤人於百步之外麽?”

  这话送入吕权耳中,顿时打个寒噤,隐隐感到有一股森森剑气逼上身来。其实这却是他心中闹鬼所引起的错觉,秦霜波并没有发出剑气。要知秦霜波距铁栅尚有两丈之遥,吕权也距铁栅寻丈,两下加起来,便是叁丈有多。秦霜波除非当真练成了剑道中无上神通,绝无可能把剑气发到那麽远的地方。

  吕权可不敢妄动,生怕自己一动弹,对方立刻发剑,登时杀死了自己。这时秦霜波稳稳移步,走向铁栅,每走近一步,吕权就感到剑气越发森冷,全身都不住生出鸡皮疙瘩。他几乎开口投降,宁可送出钥匙。但他却无法这样做,因为他已把钥匙放在牢内,当时为的就是怕被敌人从他身上夺去。假如他说他回到牢房取钥奉上,谁能相信?

  因此,他只好惊骇地站在那儿,动也不敢动。他可没想到秦霜波居然炼就驭剑神通,加上他已经作过必要的布置,才敢走出来。本来他认定对方决计奈何他不得,纵然有本事遥遥取他性命,但也有法子使对方不出手。谁知目下面对死亡的威胁之时,可就考虑到万一对方不管一切,先杀死了他,岂不糟透?纵是事後能把敌人碎万段,亦於事无补。事实上他可没有想到面对死亡之时,竟是如此的令人心惊胆寒,假如他估计到这一点,他决计不肯出来。

  这时,秦霜波已走到栅边,与他相距只有一丈左右。吕权固然是呆如木鸡,不敢动弹。别的人也感到十分紧张,不晓得局势如何变化?秦霜波倒底有没有本事相隔寻丈之远便杀吕权?秦霜波面色平静如常,吕权那麽老奸巨猾的人,也窥测不出一点点她心中的意思。唯其如此,更使他畏惧而不敢妄动。

  她道:“钥匙不在你身上,对不对?因此,你现下即使有意屈服,但也是没有法子了。假如让你回牢房丢取,你虽是诚心诚意的去了,可是走入牢房之内,把铁门一关,你就将改变心意了,这就是天意了,谁教你如此歹毒,设想得如此周密呢?”吕权差一点就要忍不住发抖了,他双腿已感到发软,背上沁出许多冷汗。但他却无法不承认对方说的话,完全正确无误。

  秦霜波轻轻叹息一声,说道:“我自今日开始,将要与严无畏作对,而你却是我此生诛杀的第一个人,我虽是曾经尽力使你悔悟,但无奈你的命运注定了如此。你完全无力与你的命运抗争,殊堪浩叹!”

  她光是嘴上说着,迟迟不动手掣剑,使得吕权痛苦不堪。大凡濒死之人,最痛苦的不是死亡本身,而是等待死亡光临的那一段时间,其痛苦的程度,当真是千百倍於任何毒刑。

  青霞羽士也瞧不过眼,道:“无量寿佛,姑娘既是决心杀他,何不动手?”

  秦霜波微微一笑,道:“我并未炼成驭剑神通,如何杀得死他?”

  吕权登时感到剑气全消,两腿也不发软了。他深知像秦霜波这种人决不打诳语,所以确信不疑,长长的舒一口气,厉声道:“好一个丫头!竟敢如此戏弄於我,早晚教晓得吕大爷的厉害。”他登时就抖起来,迥非早先那种壳缩之态。

  青霞羽士怒道:“你这人太混账了,早知如此,我就不请求她动手了。”

  吕权冷嗤一声,道:“早知尿床,你就一夜都不睡觉最是妥当,这有什麽好早知的。”

  青霞羽士真要被他活活气死,但口舌上又斗不过他,只好乾瞪眼吹胡子,毫无办法。

  吕权又道:“你们都听着,如若乖乖过来,让大爷点住穴道,便可饶去毒刑一关。至於最後作何处置,那就是老庄主的事了,你们最好商量一下,不要碍於面子而坚拒不从,这叫做识时务者为俊杰也。”

  癞僧晏明怒骂道:“放屁,放狗屁………”

  关彤也厉声道:“吕权你也算是一号人物,怎的说话全不思量?我们这儿那一个不是经过考验的人,岂会惧怕什麽毒刑麽?”他说得凛然生威,果然有一股震撼人心的英雄气慨。

  吕权拱拱手,道:“兄弟果是失言,诸位俱系铁铮铮的好汉子,兄弟也很感到佩服。不过事实也是事实,你们反正无法逃生,何不光棍一点,让在下制住穴道,省去无数麻烦?而且相持之下,兄弟自然积恨於心,到时一定会拿诸位出出气,毒刑好受,侮辱难当,你们想想看是也不是?”

  他忽而硬,忽而软,当真狡猾无比,江湖阅历略少的人,单是他这麽一下手法就受不住了。但关彤等人却都不理睬他,秦霜波突然向奚午南道:“你到那边的铁栅守望,有事才可回来告诉我。”

  奚午南衔命去了,她才向吕权说道:“既然你这样说,我倒是赞成,料那严无畏也不敢对我怎样。”她先背转身躯,贴看铁栅,又道:“你过来出手吧!”

  吕权迟疑了一下,始终不敢迫近,说道:“你可有运功护身?”

  秦霜波哂道:“难道你想教别人替你动手不成?”

  吕权应道:“别忙,待我想想看。”他倒是经验极丰而又武功高强之士,灵机一触,道:“请姑娘把长剑解下,丢到我这边来。”

  要知大凡是使某种兵刃着名之人,他的兵器乃是他全身功力之所聚,尤其是听潮阁以“剑”着称,后临天下武林。他若是能使她解下长剑,就等如减弱了她大半威力。

  秦霜波徐徐转回身躯,微笑道:“我舍身虎,却还不能感悟於你,那就算了。”

  吕权哈哈一笑,道:“我可不会这麽容易上当,其实肚子里闹什麽鬼我都晓得,早有布置,你一定逃不出我的掌心,咱们走着瞧吧!”

  秦霜波道:“你唯一可以捉拿我们的法子,不外是断绝水粮,使我们失去抗拒之力而已,这一点我早就晓得啦!”

  吕权道:“不错,但有一点还不晓得,那就是我将延长时间,平常只要十天八天之久即可,但对付的话,立意延长到一个月或在两个月之久。我相信功力绝世,定可比别人支持得久。因此,诈死也好,真死也好,反正我不到期限,决不轻试。这还是其中的一个步骤而已,事实上我还有别的手段,却不便先行奉告。”

  秦霜波道:“你不必卖关子了,我替你说吧。到时命一个手下独自进来查看。他进来之後,外面每条甬道的铁栅都锁起来,以防万一我还能出手的话,最多牺牲一个人的性命,对也不对?”

  吕权不能不点头承认,却冷笑道:“你知道又有什麽用处?你有法子可想麽?”

  秦霜波道:“当然有法子可想啦,我学你的样,传送字条出去,要你的手下立刻前往禀告严无畏,说是我被陷此地,谅他们也不敢不照办。”

  吕权不禁面色一变,但旋即道:“若然是老庄主释放你,你焉能加害於我?”

  秦霜波道:“他释放我之时,如若不曾先行讲起不得杀你,我自然不提起,这样事後就可以取你性命了。但假如他提及,我却非坚持此意不可。哼!哼!他为了独尊山庄的基业,只怕非牺牲你不可啦!”

  吕权想了一想,面如土色,急急忙忙奔回牢房,一会儿之後才出来。秦霜波道:“你此举全无用处,你可是写下命令放在送饭进来的洞穴内,等外面之人取出之时,晓得你下令不准任何人惊动上头,一切後果由你负责?是不是下了这个命令?若然我猜得不错,那你就完蛋了,试想我早就料到你这一着,如若无法可施,何必提醒你呢?”

  吕权耳听对方把自己的行动和心中打算都一一说出,不觉呆了。假如敌人乃是希望自己这样做,自然有某一步料想不到的杀手间。他茫然应道:“不错,难道秦姑娘竟认为在下做得不对麽?你想惊动老庄主,但此路已被我封住了,我还有那一处失算?”

  秦霜波平静地道:“你现在不必着急,这个答案很快就能揭晓。”

  她微微一笑,转眼向癞倡等叁人说道:“有劳叁位的大驾,在这儿看守着,切勿被他闯出遁走。”

  吕权冷笑一声,心想我除非是发疯才会开启铁栅,企图遁走。眼看秦霜波已隐没在甬道尽头,心中却又不禁忐忑起来,心想她莫非真有什麽绝世手段,能把铁栅弄毁?但如若她能毁去铁栅。何不先毁这一边的,等杀死自己之後,方始再毁而出?

  由此可见她并无毁栅之力,他自慰地透一口大气,突然嘿嘿冷笑数声,忖道:“我这是怎麽搅的,枉自经历过许多大风大浪,居然被一个女孩子骇破了胆,尽在疑神疑鬼。”

  他在床榻上躺下来,舒舒服服地哼着小调。他须得准备耗上多日,因此不必浪费任何精力。秦霜波走到第七条甬道,但见那奚午南站在当中的铁栅旁边。她命他到第八甬道去,吕权如若有任何行事,便过来通知她。

  奚午南领命而去,她独自立在栅边,默默地站着不动。过了好久,她仍然显得很有耐心,和很自信的样子。奚午南走了之後,迄今没有出现,可见得吕权毫无动静。又过了好一会工夫,一阵低微的步履声传入她耳际,使她精神一振,凝眸向甬道末端望去。

  果然一条人影出现,步履潇酒地走过来。这人正是相貌俊逸的彭典。他一瞧见隔在甬道当中的铁栅,便恍然地笑了笑,道:“无怪在下等了许久,尚未见姑娘回转。这一重机关是家师精心设计的,觉得还不坏吧?”

  秦霜波道:“佩服之至,不过我向来不打诳语,假如不是有你在外面,我决不会上当入壳。”

  彭典露出难以置信而又不便驳斥她的神情,淡淡一笑,道:“莫非姑娘已动了疑心麽?”

  秦霜波道:“我当时心中生出警兆,後来一想起你,便心安神泰,可知救星在你身上。”

  彭典道:“原来如此,在下实在不忍坐视失陷此间,自然要把姑娘放出来。”

  秦霜波道:“那就谢谢你啦!”她竟不说一句其他的话,好像彭典非释放她不可一般。

  彭典沉思了半晌,说道:“在下晓得家师如若得知姑娘失陷在此,一定下令释放,所以在下大胆作此主张。在下已经是墟墓间的游魂,活不了多久,所以也不敢要姑娘怎样,只求姑娘看在下今日之举份上,将来碰到家师,若在敌对状态之下,能够稍念这刻的情份,在下就感激不尽了。”

  秦霜波笑一下,道:“你既然觉得我是令师的危险对头,何不趁今日的机会把我除去?”

  彭典怔一下,旋即轻轻叹息一声,道:“我自从养伤了叁年之久,方知生命的短促和变幻无常,但又深感青春的可贵,转瞬即逝。我临死以前,何必再作此孽,使姑娘白白葬送在此?”

  他走到墙边,推开一块石头,伸手入洞,又道:“但姑娘得获自由之後,可不能向吕总管加以报复啊!”.

  秦霜波沉吟一下,才道:“只此一次放过他,下回让我碰上他,可就不能轻饶。”彭典点点头,扳动机关。但听一阵轧轧微响,铁栅已升起来。

  秦霜波踏前一步,已走出牢笼。她平静地道:“你既然释我出来,我一定使你不致於英年夭亡。”

  彭典不觉欢喜得呆了,歇了一下才大声问道:“姑娘这话可是当真?千万别骗我空欢喜一场。”

  秦霜波道:“你的内伤虽然高明如令师,也实在很难措手,但在我却不算十分困难之事。只不过事後却还有一点危险性,那却要你自己小心,旁人无法相助。”

  彭典没有问她有什麽危险,却关心地问道:“只不知在下拾回一命,能不能恢复以往的功力?”

  秦霜波严肃地道:“我说的危险便在於此,你痊愈之後,当然功力远逊从前,但你只能耐心地循序渐进,慢慢修炼,万万不可躁急轻进,否则便有丧命之虞。”

  彭典笑容满面,显得十分开心,道:“只要有恢复的机会,我倒不在乎时日久暂。”

  他们正在谈论之时,隔壁第八甬道内鏖战正剧。原来吕权一听到声音,觉出不对,冲出去一瞧,铁栅果然已升起来。他这一惊非同小可,简直是魂飞魄散,当即迅快闯出去。

  癞僧晏明,推山手关彤以及青霞羽士叁人齐齐上前拦阻。他们倒不是为了怨忿而全力出手,却是由於秦霜波交待过不可让他逃走。假如真被他闯过去了,叫他们颜面何在?因此这叁位名家高手不但一同截击,而且都是用尽全身本事,宁可失了性命,也不肯让吕权冲过去。这叁位高手联合起来,非同小可。尤其是他们叁人在此处被囚禁了叁载之久,功力更比以前精进得多,是以吕权连冲了叁次,都被他们击退。

  关彤等叁人可不是尽站在那儿任得对方猛冲,而是出手还击,所以霎时间四人已斗在一起。关彤奋起神威,突然一招“双撞掌”疾劈出去。吕权避无可避,挥掌封架,“澎”的一声,吕权脚下拿不住桩,连退叁步。这时晏明和青霞羽士已从两侧夹攻上去,吕权施展出一身小巧功夫,闪窜腾挪,但五招不到,已经无以为继。关彤的如山掌力又迎面劈到,吕权横臂一档,蓬一声已震退了六七步。他哇一声喷出大口鲜血,面色如土。

  青霞羽士的长剑嘶风戳到,宛如灵蛇一掣,迅即收回。左边的晏明手中的草绳鞭也在同时之间,抽中了他後背。吕权中了关彤一掌,内伤已经很重,紧接着又挨了一剑一鞭,即使是金刚不坏之身,也捱受不起,登时惨叫一声,向後便倒。秦霜波适於此时,用内功逼出话声,叫他们不要杀死吕权。

  关彤等叁人大感迷惑,赶快转到那边甬道,见到秦霜波和彭典站在一起。晏明晓得彭典身份,顿时明白这是彭典出手放人,但也提出不得杀死吕权的条件。在这种情形之下,秦霜波当然只好答应了。

  晏明奔过去道:“吕权恃强要闯过我们,以致被我们失手格毙了,这事实在令人感到遗憾。”

  秦霜波目光转到彭典面上,道:“我们并非有意违诺,只不知你信也不信?”

  彭典想起自己还得靠她治疗,莫不成再把他们囚禁起来?他们肯乖乖不动任得他开动机关?

  他只好摇头叹息一声,道:“吕总管虽然为人冷酷狠毒,但一向对家师忠心耿耿,想不到被我害死了他。”关形和青霞羽士见他神气萎顿,比常人更觉不如,都觉得十分奇怪。还是晏明向他们略略解释,方知就理。

  他们一齐走出这个规模甚大的地牢,到了上面,关形等人都泛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他们失去自由已达叁年之久,满以为此生此世都难有再见天日的希望。却想不到天上掉下一个秦霜波,历尽艰险之後,倒底获得了自由。奚午南这时最是尴尬,不知如何是好。秦霜波命他准备一个静室,又商请关彤等人为她护法,这个请求使关形等人觉得十分奇怪。

  本来大凡施展这等疗伤秘法,须得使用本身功力的话,总须有人护法,以免被人侵扰,招致失败。彭典先前正是如此,因而功亏一篑,濒临绝境。故此秦霜波要求关彤等叁位名家高手护法,实在不算奇事,反而是十分正常的举动,然而关彤等却诧异她何以在这“独尊山庄”之中,帮助的对象是彭典,却还要他们叁人护法,莫非这独尊山庄之内有人会对她暗算?竟连彭典也置之不顾麽?

  这个想法当然太荒诞了一些,或者秦霜波只是谨慎小心而已。他们当然乐意为她效劳,於是叁个人一同查勘过这间静室,发现这座静室叁面都是深厚隔壁,没有窗户,对着院落这边只有一道门户。

  推山手关彤道:“咱们只须紧紧守住这一面,大概就可以不出岔子了。”

  青霞羽士颔首道:“关兄和晏道兄查勘隔壁厚度之时,我即到房顶查看过,屋瓦俱是铁铸,不虞毁损。这间静室可说是严密无比,当初建造之时,早经过精心设计。咱们但须守住这一面就行啦!”

  晏明压低声音,道:“秦姑娘智慧绝世,言不轻发,她既然找到咱们为她护持大法,一定有因而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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