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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本事编

○夷坚支志(节录)

  (宋)洪迈

  景卷第三 西湖庵尼

  临安某官,土人也。妻为少年所慕,日日坐于对门茶肆,睥睨延颈,如痴如狂。尝见一尼从其家出,径随以行。尼至西湖上,入庵寮,即求见啜茶。自是数往。少年固多货,用修建殿宇为名,捐施钱帛,其数至千缗。尼讶其无因,而前扣其故,乃以情愫语之。尼欣然领略,约后三日来。于是作一斋目,列大官女妇封称二十馀人,而诣某官宅,邀其妻曰:"以殿宇鼎新,宜有胜会,诸客皆已在庵,请便升轿。"即盛饰易服珥,携两婢偕行。迨至彼,元无一客。尼持钱搞轿仆遣归,设酒连饮两婢。妇人亦醉,引憩曲室。就枕移时始醒,则一男子卧于旁。骇问为谁,既死矣。盖所谓悦己少年者,先伏此室中,一旦如愿,喜极暴卒。妇人不暇俟肩舆,呼婢徒步而返。良人适在外,不敢与言。两婢不能忍口,颇泄一二。尼畏事宣露,瘗死者于榻下。越旬日,少年家宛转访其踪,诉于钱塘。尼及妇人皆痓梏,拷掠婢仆童行,牵连十馀辈。凡一年,鞠得其实,尼受徒刑,妇人乃获免。

  (据民国十六年商务印书馆《新校辑补夷坚志》本)

  编者注:《金瓶梅词话》第三十四回写阮三在地藏寺薛姑子那里与陈小姐私会,以致身亡事,早在这里所录宋洪迈《夷坚支志》中已有这样的情节,明洪楩《清平山堂话本,雨窗集》所收《戒指儿记》,改写为太尉陈太常之女玉兰爱慕阮华才貌私会闲云庵事,冯梦龙又在文字上略加修饰收入《古今小说》第四卷,并在《情史》卷三《阮华》亦记此事。另外,王世贞《续艳异编》卷四《宝环记》和周楫《西湖二集》卷二十八《天台匠误招乐趣》入话,也都有同样的情节。

  志诚张主管

  谁言今古事难穷,大抵荣枯总是空。

  算得生前随分过,争如云外指溟鸿。

  暗添雪色眉根白,旋落花光脸上红。

  惆怅凄凉两回首,暮林萧索起悲风。

  这八句诗乃西川成都府华阳县王处厚,年纪将及六旬,把镜照面,见须发有几根白的,有感而作。世上之物,少则有壮,壮则有老,古之常理,人人都免不得的。原来诸物都是先白后黑,惟有髭须却是先黑后白。又有戴花刘使君,对镜中见这头发斑白,曾作醉亭楼词:

  平生性格,随分好些春色,沉醉恋花陌。虽然年老心未老,满头花压巾帽侧。鬓如霜,须似雪,自磋恻。几个相知劝我染,几个相知劝我摘。染摘有何益?当初怕成短命鬼,如今已过中年客。且留些妆晚景,尽教白。

  如今说东京汴州开封府界,有个员外,年逾六旬,须发皤然,只因不伏老,兀自贪色,荡散了一个家计,几乎做了失乡之鬼。这员外姓甚名谁?却做出甚么事来?正是:

  尘随车马何年尽,事系人心早晚休。

  话说东京津州开封府界身子里,一个开线铺的员外张士廉,年过六旬,妈妈死后,孑然一身,并无儿女。家有十万黄财,用两个主管营运。

  张员外忽一日拍胸长叹,对二人说:"我许大年纪,无儿无女,要十万家财何用?"二人曰:"员外何不取房娘子?生得一男半女,也绝不了香火。"员外甚喜,差人随即唤张媒、李媒前来。这两个媒人,端的是:

  开言成匹配,举口合姻缘。医世上凤只莺孤,管宇宙单眠独宿。传言玉女用机关,把臂拖来;侍案金童下说词,拦腰抱住。调唆织女害相思,引得嫦娥离月殿。

  员外道:"我因无子,相烦你二人说亲。"张媒口中不道,心下思量道:"大伯子许多年纪,如今说亲,说甚么人是得?教我怎地应他?" 则见李媒把张媒推一推,便道:"容易。"临行又叫住了道:"我有三句话。"只因说出这三句话来,教员外:

  青云有路,番为苦楚之人;白骨无坟,化作失乡之鬼。媒人道:"不知员外意下如何?"张员外道:"有三件事说与你两人:第一件,要一个人材出众,好模好样的;第二件,要门户相当;第三件,我家下有十万贯家财,须着个有十万贯房奁的亲来对付我。"两个媒人,肚里暗笑,口中胡乱答应道:"这三件事都容易。"当下相辞员外自去。

  张媒在路上与李媒商议道:"若说得这头亲事成,也有百十贯钱撰。只是员外说的话太不着人!有那三件事的,他不去嫁个年少郎君,却肯随你这老头子!偏你这几根白胡须是沙糖拌的!"李媒道:"我有一头,到也凑巧,人材出众,门户相当。"张媒道:"是谁家?"李媒云:"是王招宣府里出来的小夫人。王招宣初娶时,十分宠幸;后来只为一句话破绽些,失了主人之心,情愿白白里把与人。只要个有门风的,便肯。随身房计,少也有几万贯。只怕年纪武小些。"张媒道:"不愁小的忒小,还愁老的忒老!这头亲,张员外怕不中意,只是雌儿心下必然不美。如今对雌儿说,把张家年纪瞒过了一二十年,两边就差不多了。"李媒道:"明日是个相合日,我同你先到张宅讲定财礼,随到王招宣府一说便成。"是晚,各归无话。

  次日,二媒约会了,双双的到张员外宅里说:"昨日员外分付的三件事,老媳寻得一头亲,难得恁般凑巧里第一件,人才十分足色;第二件,是王招宣府里出来有名声的;第三件,十万贯房奁。则怕员外嫌他年小。"张员外问道:"却几岁?"张媒应道:"小如员外三四十岁。"张员外满脸堆笑道:"全仗作成则个!"

  话休絮烦,当下两边俱说允了,少不得行财纳礼。奠雁已毕,花烛成亲。次早,参拜家堂,张员外穿紫罗衫,新头巾,新靴,新袜。这小夫人着干红鞘金大袖团花霞破,销金盖头;生得:

  新月笼眉,春桃拂脸。意态幽花殊丽,肌肤嫩玉生光。说不尽万种妖烧,画不出千般艳冶。何须楚峡云飞过,便是蓬莱殿里人。

  张员外从下至上看过,暗暗地喝彩。小夫人揭起盖头,看见员外须眉皓白,暗暗的叫苦。花烛夜过了,张员外心下喜欢,小夫人心中不乐。

  过了月馀,只见一人相揖道:"今日是员外生辰,小道送疏在此。"原来员外但遇初一月半,本命生辰,须有道疏。那时小夫人开疏看时,扑簌簌两行泪下,见这员外年已六十,埋怨两个媒人:"将我误了!"看那张员外时,这几日又添了四五件在身上:

  腰便添疼,眼便添泪,耳便添聋,鼻便添涕。

  一日,员外对小夫人道:"出外薄干,夫人耐静。"小夫人勉强应道:"员外早去早归。"说了,员外自出去。小夫人自思量:"我恁地一个人,许多房奁,却嫁一个白须老儿,好不生烦恼!"身边立着从嫁道:"夫人,今日何不门外看看消遣?"小夫人听说,便同养娘到外边来看。

  这张员外门首是胭脂绒线铺,两壁装着厨柜,当中一个紫绢沿边帘子。养娘放下帘钩,垂下帘子。门前两个主管,一个李庆,五十来岁;一个张胜,年纪三十来岁。二人见放下帘子,问道:"为甚么?"

  养娘道:"夫人出来看街。"两个主管躬身在帘子前参见。小夫人在帘子底下,启一点朱唇,露两行碎玉,说不得数句言语,教张胜惹伤烦恼:

  远如沙漠,何殊没底沧溟;重若丘山,难比无穷泰华。小夫人先叫李主管问道:"在员外宅里多少年了?"李主管道:"李庆在此三十馀年。"夫人道:"员外寻常照管你也不曾?"李主管道,"一饮一啄,皆出员外。"却问张主管,张主管道:"张胜从先父在员外宅里二十馀年;张胜随着先父便趋事员外,如今也有十馀年。"小夫人问道:"员外曾管顾你么?"张胜道:"举家衣食,皆出员外所赐。"小夫人道:"主管少待。"小夫人折身进去,不多时,递些物与李主管;把袖包手来接,躬身谢了。小夫人却叫张主管道:"终不成与了他,不与你。这物件虽不值钱,也有好处。"张主管也依李主管接取,躬身谢了。小夫人又看了一回,自入去。两个主管,各自出门前去支持买卖。

  原来李主管得的是十文银钱,张主管得的却是十文金钱。当时张主管也不知道李主管得的是银钱,李主管不知张主管得的是金钱。当日天色已晚,但见:

  野烟四合,宿鸟归林。佳人秉烛归房,路上行人投店。渔父负鱼归竹径,牧童骑犊返孤村。

  当日晚算了账目,把文簿呈张员外,今日卖几文,买几文,人上欠几文,都签押了。

  原来两个主管,各轮一个在店中当值。其日却好正轮着张主管值宿,门外是一间小房,点着一盏灯。张主管闲坐半晌,安排歇宿。忽听有人来敲门。张主管听得,问道:"是谁?"应道:"你快开门,却说与你。"张主管开房门,那人跄将入来,闪身已在灯光背后。张主管看时,是个妇人。张主管见了一惊,慌忙道:"小娘子,你这早晚来有甚事?"那妇人应道:"我不是私来,早间与你物事的教我来。"张主管道:"小夫人与我十文金钱,想是教你来讨还。'.那妇女道:"你不理会得,李主管得的是银钱。如今小夫人又教把一件物来与你。"只见那妇人背上取下一包衣服,打开来看,道:"这几件把与你穿的。又有几件妇女的衣服,把与你娘。"只见妇女留下衣服,作别出门,复回身道:"还有一件要紧的到忘了。"又向衣袖里取出一锭五十两大银,撇了自去。当夜张胜无故得了许多东西,不明不白,一夜不曾睡着。

  明日早起来,张主管开了店门,依旧做买卖。等得李主管到了,将铺面交割与他,张胜自归到家中,拿出衣服银子与娘看。娘问:"这物事那里来的?"张主管把夜来的话,一一说与娘知。婆婆听得,说道:"孩儿,小夫人他把金钱与你,又把衣服银子与你,却是甚么意思?娘如今六十已上年纪,自从没了你爷,便满眼只看你;若是你做出事来,老身靠谁?明日便不要去。"这张主管是个本分之人,况又是个孝顺的,听见娘说,便不往铺里去。张员外见他不去,使人来叫,问道:"如何主管不来?"婆婆应道:"孩儿感些风寒,这几日身子不快,来不得。传语员外得知,一好便来。"

  又过了几日,李主管见他不来,自来叫道:"张主管如何不来?铺中没人相帮。"老娘只是推身子不快,这两日反重。李主管自去。张员外三五遍使人来叫,做娘的只是说未得好。张员外见三回五次叫他不来,猜道必是别有去处。

  张胜自在家中,时光迅速,日月如梭,捻指之间,在家早过了一月有馀,道不得坐吃山崩;虽然得这小夫人许多物事,那一锭大银子,容易不敢出笏,衣裳又不好变卖,不去营运,日往月来,手内使得没了,却来问娘道:"不教儿子去张员外宅里去,闲了经纪,如今在家中,日逐盘费如何措置?"那婆婆听得说,用手一指,指着屋梁上道:"孩儿,你见也不见?"张胜看时,原来屋梁上挂着一个包。取将下来,道:"你爷养得你这等大,则是这件物事身上。"打开纸包看时,是个花拷栳儿。婆婆道:"你如今依先做这道路,习爷的生意,卖些胭脂绒线。"

  当日时遇元宵,张胜道:"今日元宵夜,端门下放灯。"便问娘道:"儿子欲去看灯则个。"娘道:"孩儿,你许多时不行这条路,如今去端门看灯,从张员外门前过,又去惹事招非!"张胜道:"是人都去看灯,说道今年好灯。儿子去去便归.不从张员外门前过便了。"娘道:"要去看灯不妨,则是你自去看不得,同一个相识做伴去才好。"张胜道:"我与王二哥同去。"娘道:"你两个去看不妨。第一莫得吃酒,第二同去同回。"分付了,两个来端门下看灯,正撞着当时赐御酒,撒金钱,好热闹。王二哥道:"这里难看灯,一来我们身小力怯,着甚来由吃挨吃搅。不如去一处看,那里也抓缚着一座鳌山。"张胜问道:"在那里?"王二哥道:"你到不知,王招宣府里抓缚着小鳌山,今夜也放灯。"

  两个便复身回来,却到王招宣府前,原来人又热闹似端门下。就府门前不见了王二哥,张胜只叫得声苦:"却是怎地归去?临出门时,我娘分付道:'你两个同去同回。'如何不见了王二哥?只我先到屋里,我娘便不焦躁;若是王二哥先回,我娘定道我那里去。"当夜看不得那灯,独自一个行来行去,猛省道:"前面是我那旧主人张员外宅里,每年到元宵夜,歇浪线铺,添许多烟火。今日想他也未收灯。"逸通信步,行到张员外门前,张胜吃惊。只见张员外家门便关着,十字两条竹竿缚着,皮革底钉住一碗泡灯,照着门上一张手榜贴在。张胜看了,唬得目睁口呆,罔知所措。

  张胜去这灯光之下,看这手榜上写着道:"开封府左军巡院勘到百姓张士廉为不合… … "方才读到"不合"二个字,兀自不知道因甚罪,则见灯笼底下一人喝声道:"你好大胆!来这里看甚的?"张主管吃了一惊,拽开脚步便走。那喝的人大踏步赶将来,叫道:"是甚么人?直惩大胆,夜晚间看这榜做甚么?"唬得张胜便走。渐次间行到巷口,待要转弯归去,相次二更,见一轮明月,正照着当空。正行之间,一个人从后面赶将来,叫道:"张主管,有人请你!" 张胜回头看时,是一个酒博士。张胜道:"想是王二哥在巷口等我,置些酒吃归去,恰也好。"同这酒博士到店内,随上楼梯,到一个阁儿前面。量酒道:"在这里万"掀开帘儿,张主管看见一个妇女,身上衣服不堪齐整,头上蓬松,正是:

  乌云不整,唯思昔日豪华;粉泪频飘,为忆当年富贵。秋夜月蒙云笼罩,牡丹花被土沉埋。

  这妇女叫:"张主管,是我请你!"张主管看了一看,虽有些面熟,却想不起。这妇女道:"张主管,如何不认得我?我便是小夫人。"张主管道:"小夫人如何在这里?"夫人道:"一言难尽。"张胜问:"夫人如何恁地?"小夫人道:"不合信媒人口,嫁了张员外。原来张员外因烧煅假银事犯,把张员外缚去左军巡院里去,至今不知下落;家计并许多房产,都封估了。我如今一身无所归着,特地投奔你。你看我平昔之面,留我家中住几时则个。"张胜道:"使不得!第一,家中母亲严谨;第二,道不得'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要来张胜家中,断然使不得!"小夫人听得道:"你将为常言俗语道:'呼蛇容易遣蛇难。'怕日久岁深,盘费重大'。我教你看!"用手去怀里提出件物来:

  闻钟始觉山藏寺,傍岸方知水隔村。

  小夫人将一串一百单八颗西珠数珠,颗颗大如鸡豆子,明光灿烘。张胜见了,喝采道:"有眼不曾见这宝物!"小夫人道:"许多房奁,尽被官府籍没了,则藏得这物。你若肯留在家中,慢慢把这件宝物逐颗去卖,尽可过日。"张主管听得说,正是:

  归去只愁红日晚,思量犹恐马行迟。

  横财红粉歌楼酒,谁为三般事不迷?

  当日张胜道:"小夫人要来张胜家中,也得我娘肯时方可。"小夫人道:"和你同去问婆婆。我只在对门人家等回报。"

  张胜回到家中,将前后事情,逐一对娘说了一遍。婆婆是个老人家,心慈,听说如此落难,连声叫道:"苦恼,苦恼!小夫人在那里?"张胜道:"见在对门等。"婆婆道:"请相见。"相见礼毕,小夫人把适来说的话,从头细说一遍:"如今都无亲戚投奔,特来见婆婆,望乞容留!"婆婆听得说,道:"夫人暂住数日不妨。只怕家寒怠慢,思量别的亲戚再去投奔。"小夫人便从怀里取出数珠,递与婆婆。灯光下,婆婆看见,就留小夫人在家住。小夫人道:"来日剪颗来货卖,开起胭脂绒线铺,门前挂着花拷佬儿为记。"张胜道:"有这件宝物,胡乱卖动,便是若干钱;况且五十两一锭大银未动,正好收买货物。"

  张胜自从开店,接了张员外一路买卖。其时人唤张胜做小张员外。小夫人屡次来缠张胜,张胜心坚似铁,只以主母相待,并不及乱。当时清明节候,怎见得了

  清明何处不生烟,郊外微风挂纸钱。

  人哭人歌芳草地,乍晴乍雨杏花天。

  海棠枝上绵蛮语,杨柳堤边醉客眠。

  红粉佳人争画板,采丝摇曳学飞仙。

  满城人都出去金明池游玩,张小员外也出去游玩。到晚回来,却待入万胜门,则听得后面一人叫"张主管!"当时张胜自思道:"如今人都叫我做小张员外,甚人叫我主管?"回头看时,却是旧主人张员外。

  张胜看张员外面上刺着四字金印,蓬头垢面,衣服不整齐,即时邀入酒店里一个稳便阁儿坐下。张胜问道:"主人缘何如此狼狈?"张员外道:"不合成了这头亲事。小夫人原是王招宣府里出来的。今年正月初一日,小夫人自在帘儿里看街,只见一个安童,托着盒儿,打从面前过去。小夫人叫住问道:'府中近日有甚事说?'安童道:'府里别无甚事。则是前日王招宣寻一串一百单八颗西珠数珠不见,带累得一府的人,没一个不吃罪责。'小夫人听得说,脸上或青或红。小安童自去。不多时,二三十人来家,把他房奁和我的家私都搬将去,便捉我下左军巡院拷问,要这一百单八颗数珠。我从不曾见,回说没有,将我打一顿毒棒,拘禁在监。到亏当日小夫人人去房里自吊身死,官司没决撒,把我断了。则是一事,至今日那一串一百单八颗数珠,不知下落。"张胜闻言,心下自思道:"小夫人也在我家里,数珠也在我家里,早剪动几颗了。"甚是惶惑。劝了张员外些酒食,相别了。

  张胜沿路思量道:"好是惑人!"回到家中,见小夫人,张胜一步退一步道:"告夫人,饶了张胜性命!"小夫人问道:"怎恁的说?"张胜把适来大张员外说的话说了一遍。小夫人听得道:"却不作怪。你看我身上衣裳有缝,一声高似一声,你岂不理会得?他道我在你这里,故意说这话,教你不留我。"张胜道:"你也说得是。"

  又过了数日,只听得外面道;"有人寻小员外。"张胜出来迎接,便是大张员外。张胜心中道:"家里小夫人使出来相见,是人是鬼,便明白了。"教养娘请小夫人出来。养娘人去,只没寻讨处,不见了小夫人。当时小员外既知小夫人真个是鬼,只得将前面事一一告与大张员外,问道:"这串数珠却在那里?"张胜去房中取出。大张员外叫张胜同来王招宣府中,说将数珠交纳;其馀剪去数颗,将钱取赎讫。王招宣赎免张士廉罪犯,将家私给还,仍旧开胭脂绒线铺。大张员外仍请天庆观道士做醮,追荐小夫人。只因小夫人生前甚有张胜的心,死后犹然相从。亏杀张胜立心至诚,到底不曾有染,所以不受其祸,超然无累。

  如今财色迷人者,纷纷皆是。如张胜者,万中无一。有诗赞云:谁不贪财不爱淫?始终难染正心人。

  少年得似张主管,鬼祸人非两不侵。

  (《京本通俗小说》第13 卷,据1954 年中国古典文学出版社印本)

  编者注:《志诚张主管》这篇话本小说和《金瓶梅词话》在故事情节方面的关系,有三点值得注意:一是《志诚张主管》中张员外,娶了"王招宣府里出来"的小夫人,"花烛夜过了,张员外心下喜欢,小夫人心中不乐。… … 看那张员外时,这几日又添了四五件在身上;腰便添疼,眼便添泪,耳便添聋,鼻便添涕。"

  这和《金瓶梅词话》第一回写潘金莲的出身,几乎相同。二是张员外小夫人从张家逃出投奔张胜时,带了一百零八颗西珠数珠,也和《金瓶梅词话》第十回写李瓶儿从大名府梁中书家逃出时带了一百颗西洋大珠的情节一样。三是张员外小夫人使人在夜里送衣服与张胜,张胜回家告诉母亲,母亲不让他再到铺子里去,又和《金瓶梅词话》第一百回写春梅在夜里派人送东西与周秀之亲随李安,李安之母也不让她儿子再到周家去的情节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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