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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塔罗·卡尔维诺作品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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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7. 马萨罗即真理

  从前,有一位国王,他养了一只母羊、一只羊羔、一只公山羊和一头小牛。他非常喜欢这些牲畜,尤其是那只小牛,所以他想找个可靠的人来照料它们。他所认识的最可靠的人是一个农民,大家都称他为马萨罗即真理,因为在他的一生中从没说过一句谎话。于是,国王把他召来,让他看管好这些牲畜。“每个星期六,”国王说,“你都要到王宫来向我汇报每只牲畜的情况。”就这样,每逢星期六,马萨罗即真理便下山来,走到国王面前,脱下帽子,对国王说:

  “国王陛下,您好!”

  “您好,马萨罗即真理。母羊怎么样?”

  “洁白而迷人!”

  “羊羔好么?”

  “又白又可爱!”

  “山羊怎么样?”

  “又肥又懒!”

  “小牛怎么样?”

  “又肥又壮!”

  国王完全相信他的话。谈完话后马萨罗即真理就回山上去了。

  国王有一个大臣,十分嫉妒被国王器重的马萨罗。一天,他对国王说:“那个老马萨罗真的会连一句谎话也不说吗?我敢打赌,他下星期六来时,肯定会说谎。”

  “他不会说谎的,我敢用脑袋来打赌!”国王大声说。

  于是,他们就打起赌来,谁输了谁就得掉脑袋。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了,现在离星期六只剩下三天时间了,那个大臣心里越想越没底,不知如何才能让马萨罗说谎。

  他整日冥思苦想,觉都睡不好。妻子见他如此忧心忡忡,就问他:“出什么事了,让你这样愁眉苦脸的?”

  “别说了,”大臣回答,“一提起它就心烦。”

  但最后他还是禁不住妻子的软磨硬泡,把事情全盘拖出。“哎,就这点小事,看我的。”妻子说。

  第二天一早,大臣的妻子就穿上最华丽的衣服,佩戴上最昂贵的首饰,前额还点缀着一块闪光的宝石。然后,她坐上马车,向马萨罗即真理放牧母羊、羊羔、公羊和小牛的山上驶去。马车刚一停,她就跳了下来,向四下里张望。可怜的农夫,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女人,一时间竟慌得手忙脚乱,不知如何才能表达他的热烈欢迎之情。

  “啊,亲爱的马萨罗,”她说,“您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尊贵的夫人,我听从您的吩咐。”马萨罗说。

  “您可以看得出来,我正怀着身孕,非常想吃烤牛肝,要是您不答应,我就会死的。”

  “尊贵的夫人,”马萨罗说,“您向我要其他的什么都行,但是这件事情我不能答应您。这头小牛是国王最喜爱的牲畜。”

  “可怜可怜我吧!”这个女人呜咽着说,“如果您不满足我这个愿望,我真的会死的。马萨罗,亲爱的马萨罗,求求您了!国王是不会知道的,您可以说是小牛跌到山下摔死了!”

  “不,我不能那样做,”马萨罗说,“也不能给您吃牛肝。”

  听了这话,那妇人开始哭叫起来,还倒在地上,像是真的要去寻死。农夫见她这么漂亮,心就软了:他杀了小牛,烤熟了牛肝,给她吃了。贵妇人高兴极了,几口就把牛肝吞了下去。然后匆匆告别,跳上马车一溜烟跑了。

  可怜的马萨罗孤零零的一个人待在那里,心情很沉重。“到了星期六,我怎么向国王交代呢?当他问我‘小牛怎么样了?’时,我不能对他说‘又肥又壮!’。”他拾起一根木棒,插进地里,把他的斗篷挂在上边;他先走到远处,然后,又向前走了几步,行了一个礼,对着木棍说道:“您好,国王陛下!”然后,他又装作国王的声音,说道:

  “您好,马萨罗即真理。我的母羊怎么样啦?”

  “洁白而迷人。”

  “羊羔好么?”

  “又白又可爱。”

  “山羊怎么样?”

  “它又肥又懒。”

  “小牛怎么样啦?”

  问到这里他突然没词了。他结结巴巴地对棍子说:“国王陛下……我带它去放牧……它从山上掉了下来……骨头全摔断了……然后就死了……”他开始语无伦次起来。

  “不行,”他想了一下,“我不能这样对国王说,这是在撒谎。”他又把棍子插在了另一个地方,挂上他的斗篷,又重新表演了刚才的一幕,先行礼,然后又是那一段对话,当问到“小牛怎么样啦?”时,他又支吾起来:“陛下,强盗们……把它抢走了……”

  到了晚上,他难以入睡。第二天正好是星期六,他走在大街上,低着头,一直想着如何向国王汇报这件事。他每遇到一棵树,就行个礼,说:“您好,国王陛下!”重新开始了那段对话,但他不知如何继续下去。他走过了一棵又一棵树,最后,他想出了一个办法。“对,就这么说!”他一下子高兴起来,每遇到一棵树,他就重复一遍这段对话。而且每说一遍,他就觉得高兴万分。

  他来到王宫里,国王和大臣们都在等着他,看看谁会赢。马萨罗即真理摘下帽子,说:“国王陛下,您好!”

  “您好,马萨罗即真理!

  我的母羊怎么样啦?”

  “洁白而迷人!”

  “羊羔好么?”

  “又白又可爱!”

  “山羊怎么样?”

  “又肥又懒!”

  “小牛怎么样?”

  “尊敬的国王陛下,

  请准许我讲真话:

  那天来了一位夫人,

  美丽而丰满,

  我爱上了她的美丽,

  为了她,我杀了小牛!”

  说完,马萨罗即真理垂下头,接着说:“陛下,如果您要杀我的话,您就杀吧;但我说的是实话。”

  国王失去了小牛非常痛心,但为打赢了赌而感到很高兴。他送给马萨罗即真理一袋金币,在场的人都为他鼓掌喝彩,只有那个大臣例外,他得为嫉妒而付出生命。

  (卡塔尼亚地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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