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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第二十九节

  吉普车侧翻在地,如同一头翻倒的大象。引擎已经熄灭。费伯用力一掀,车子居然摇摆着四轮着地,站稳了。经过这番战斗,车子总算还能用。帆布顶篷当然是已经毁了:费伯用匕首割开的裂缝,已经从一边撕到了另一头。前侧的挡板戳到地里才把车停住,所以也撞毁了,那一侧的头灯也碎了。同一侧的玻璃窗被那一枪打破了,但挡风玻璃居然完好无损。

  费伯爬进司机座,打上空挡,试着发动车子。响了一下就熄掉了。他又试了下,引擎启动了。他松了口气:这会儿他实在走不了那么长的路了。

  他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检查了一遍身上的伤。他轻轻触了下右脚踝,发现那里肿了一大片,也许断了一根骨头。幸好,车子是为没腿的驾驶人设计的——他实在踩不动刹车踏板了。脑袋的肿块摸起来有高尔夫球大小,黏乎乎的。他在后视镜里察看自己的面孔,上面满是大大小小的伤口,宛如一张战败拳击手的脸。

  他的外套和工作裤淋得透湿,沾满泥浆。他需要尽快温一温并弄干身子。

  握住方向盘的一刹那,他的手上传来火辣辣的痛楚:他忘了一个指甲给掀掉了。他看了看那只手,那是他所有的伤中最恶心的。现在,他只好用一只手来驾驶了。

  他把车子慢慢驶出去,找到了他猜想是路的地方。在这座小岛上不必担心迷路,他只要沿着崖边行驶,就能一直开到露西的房子。

  他需要编造一个假话来向露西解释,她丈夫出了什么事。他当然可以告诉她实情,反正她对此也无可奈何。不过,她有可能会制造麻烦,要是那样,他就得杀掉她;一想到要杀她,费伯心中就油然产生一种反感。他冒着倾盆大雨和怒吼的狂风,沿着崖脊缓缓地驾驶着:暗自惊奇内心竟然会有这种新感觉,这种踌躇——这是他第一次感到不愿意杀人。他以前从没有过这种感觉,并非因为他是个没有道德标准的人。恰恰相反,他早已下定决心,他杀人和在战场上制造死亡一样,是出于同样的道德标准,他的情感是服从理智的。他不明白,为什么每次杀人后,自己都会想吐,但他不去管它。

  那他为什么不愿意杀死露西呢?

  这种感情和当初驱使他不把圣保罗大教堂的正确方位提供给德国空军是一样的——一种保护美的东西的冲动。她是非凡的尤物,如同一件艺术品那样精致可爱。费伯是一个杀手,但他不是一个漫无目的的破坏者。这种自我剖析一出现,他立刻意识到自己是个非常奇特的人。可是话说回来,间谍本来不就都是些奇特的人吗?

  他想起了一些和他同时被招募到德国情报机构的间谍:奥托,是个北欧的大个子,他能做日本式的精致剪纸,并且憎恨女人;弗雷德里希,是个机灵的数学天才,要是输一盘棋,就会一连五天郁闷不乐,不肯见人;海尔姆特,爱读关于美国奴隶制的书籍,很快就加入了党卫军……他们彼此不同,个个都很奇特。

  他好像开得越来越慢,雨雾也益发难以看透了。他开始担心他左侧的崖边。他感到很热,可是又一阵阵打冷战。他发现自己在大声谈论着奥托、弗雷德里希和海尔姆特;他意识到这是呓语的征兆。他努力什么也不去想,只一心让吉普车保持笔直的路线。风声像是带着某种节奏,催人人眠。他有一度发现自己停在那里,向海面上张望,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停了多久。

  好像经过了好几小时,露西的小房子才映入眼帘。他转动着方向盘,向那儿驶去,心里想:我要记着用刹车,别撞上墙,门洞里站着一个人影,隔着雨幕望着他。他的控制好自己的神智,直到对她说出假话为止。他得记住要说的假话,得记住……

  吉普车返回时已是黄昏。露西既担心不知这两个男人出了什么事,同时又生气他们不回来吃她准备好的晚饭。随着这一天一点点过去,她站在窗前眺望的时间也越来越多。

  当吉普车驶下山坡,向房子而来时,它看上去显然是出了什么毛病。车子开得极慢,一路遥遥晃晃,而且车里只坐着一个人。车子更近了,她看到前方被撞瘪了,一只前灯也碎了。

  “噢,天啊。”她嘀咕着。

  车子在小房子前面抖动着停住了,她看到车里的人是亨利,他做出要下车的动作。露西跑出门,冒着雨,打开司机一侧的车门。

  亨利半闭着眼睛,头向后仰着,坐在车里。他的手还放在刹车上。他满脸是伤,到处是血。

  露西说:“发生什么事了?发生什么事了?”

  亨利的手从刹车上滑下来,吉普车又向前走了。露西探身进去,绕过他,把排挡杆打到空挡。

  亨利说:“大卫留在汤姆的房子里了……我回来的路上把车给撞坏了……”说这句话像是费了他好大力气。

  露西显然明白出了什么事,惊慌也就平息了。

  “进来吧。”她语气里的那种迫不及待传达到了亨利身上。他转向她,把一只脚踩到踏脚板上,想下车,却登时摔倒在地。露西看到他的脚踝肿得像气球一般大。她把双手架到他的两个肩腋下,将他拉了起来,说:“把你的重心放到另一只脚上,靠着我。”她把他的右臂绕过自己的脖子,搀着他进了屋。

  乔大睁着眼睛看着她把亨利扶进客厅,然后放到沙发上。他往后一靠,便闭上了眼睛。他的衣服上面沾满泥水,都湿透了。

  露西说:“乔,上楼去,穿上你的睡衣,去。”

  “但我还没听故事呢。他死了吗?”

  “他没死,但他撞了车,今天晚上你不能听故事了。去吧。”

  小孩子嘟囔了一声,露西严厉地瞪着他。他走了。

  露西从她的针线篮中取出大剪刀,把亨利的衣服剪开,先是外套,再是工作裤,最后是衬衫。这时她看到他绑在左肘上的匕首,她困惑地皱了皱眉头,然后猜那也许是用来处理鱼体的工具。她想把匕首解下来,亨利把她推开了。她耸耸肩,把注意力转到他的靴子上。左脚的靴子和短袜都很容易地脱了下来,但她刚一碰他的右脚,他就疼得叫了起来。

  “得脱下来才行。”她告诉他,“挺着点。”

  他脸上这时掠过一个可笑的笑意,然后赞同地点点头。她剪断靴带,用双手轻柔但坚决地握住靴子,脱了下来。这次他没哼出声。她把短袜口的松紧带剪开,脱了下来。

  乔走进来,说:“他只穿着内裤!”

  “他的衣服全湿了,”她吻了吻孩子,“自己上床去吧,宝贝。过一会儿我再去给你把被子盖好。”

  “那,亲亲我的小熊。”

  “晚安,小熊。”

  乔走了。露西回过头来看亨利。他的眼睛睁开了,脸上露出笑容。他说:“亲亲亨利。”

  她向他俯下身去,吻了他伤痕累累的脸。随后,她小心地剪开他的内裤。

  热烘烘的壁炉会很快烘干他赤裸的肌肤。她到厨房倒了一碗温水,加了些杀菌剂,准备给他擦伤口。她还找出了一卷棉花,又回到客厅。

  “这是你第二次半死不活地来到门口了。”她一边动手擦洗,一边说着。

  “信号照常。”亨利说。

  “什么?”

  “在加来守候的是一支假军队。”

  “亨利,你在说些什么?”

  “每逢星期五和星期一。”

  她明白过来,他在呓语。

  “别说话。”她说。她把他的头稍微抬起一点,擦净肿块周围的血痂。

  他突然坐直身子,凶狠狠地瞪着她,说:“今天星期几?星期几?”

  “是星期日,放松些。”

  “好吧。”

  这以后他安静了下来,还任凭她解下了匕首。她洗揩了他的脸,包扎了他那掉了指甲的指头,在他的伤脚踝上涂了药膏。当她做完这一切之后,她站着看了他一会儿。他像是睡着了。她触了下他胸前的长疤和臂部的星状印记。她认为那颗星是个胎记。

  她在扔掉那些被剪掉的衣服之前掏了一遍口袋。东西不多:一些钱、他的证件、一个皮夹和一个底片盒。她把这些东西全都放在壁炉台上,在他的鱼刀旁堆成一堆。只能给他穿大卫的衣服了。

  她离开他上楼去看乔。小男孩睡着了,压着他的玩具熊,两臂摊开。她亲了亲他的嫩脸蛋,把被子给他盖好,然后到屋外去,把吉普车开进车库停好。

  他醒来时已经快半夜了。他睁开眼睛,脸上接二连三地出现了她已经熟悉的表情:先是恐惧,然后是警惕地打量四周,最后才放松。她一时冲动,问他:“你怕什么呢,亨利?”

  “我不懂你的意思。”

  “你每次醒来都露出害怕的样子。”

  “我不知道。”他耸耸肩,这么一动好像又感到疼了,“天啊,我快散架了。”

  “你想告诉我出了什么事吗?”

  “好,你给我一点白兰地吧。”

  她从橱柜里取出白兰地:“你可以穿上些大卫的衣服。”

  “等一会儿吧。不过你要是不好意思的话……”

  她把酒杯递给他,莞尔一笑:“我正欣赏着呢。”

  “我的衣服呢?”

  “我要剪开它,才能把它从你身上脱下来。我已经把剪破的衣服扔掉了。”

  “我希望没连我的证件一起扔掉吧。”他微笑着,但在笑容下面还隐有其他情绪。

  “在炉台上呢。”她指着说,“我想,那把刀是刮鱼用的吧?”

  他的右手伸向他的左前臂,那是原先绑刀的地方。

  “差不多。”他一时似乎有些不安,然后尽力放松,啜饮起白兰地。

  “真好。”

  过了一会儿,她说:“嗯?”

  “什么?”

  “你是怎么甩掉我丈夫,又撞了车的?”

  “大卫决定留在汤姆那儿过夜。有些羊在一个地方出了麻烦,他们管那儿叫溪谷——”

  “我知道那地方。”

  “——有六七只羊受了伤。它们全都在汤姆的厨房里,他们给伤羊包扎,一只只包得样子好吓人。反正,大卫建议我回来告诉你,他待在那边了。我也说不清楚我是怎么撞的车。这车子我不熟,又没有真正的路,我撞上了什么,车子一滑,便翻了。详情嘛……”他耸耸肩。

  “你准是开得太快了——你回到这儿来的时候,简直不成人形了。”

  “我想我在车里打了几个滚。撞了头,扭了脚……”

  “掉了一个指甲,划破了脸,还差点染上肺炎。你真是个倒霉蛋。”

  他一摆腿,站到了地板上,走到壁炉前。

  “你的身体可恢复得真快。”她说。

  他把匕首绑到臂上。

  “我们渔民都是很结实的。那些衣服呢?”

  她起身站到他身旁:“你还要衣服干吗?该睡觉了。”

  他把她拉过去,抵住他赤裸的身体,用力地亲吻她。她上下抚摸着他的大腿。

  过了一会儿,他脱身而出,从壁炉台上拿起他的东西,拉起她的一只手,一瘸一拐地领着她上楼。两人上了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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