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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当代优秀短篇小说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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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地方等你

作者:可风

  黄洛洛是我妹妹,一个纺织厂的挡车工,我如果说她长得漂亮,别人一定会说是敝帚自珍。但我还是毫不客气地说,她长得真的很漂亮,如果单从长相上来说,她嫁给其貌差劲的曾科,真是太随便了,有点像积压商品的处理。

  然而她与曾科谈了五年的恋爱,感情可能不是我能去破坏的,再说,在一家律师事务所当跑腿的曾科,凭一张利嘴把我及我们全家都说到他的一面去了,你想想这是个多利害的人物。我认为他是一条潜龙,总有一天会腾飞,有时还想,他腾飞之后,还看不看得上我妹妹,这是件值得忧虑的事。

  后来事情却发展成这个样子,黄洛洛经不起另一个人的苦苦追求,而曾科确实也没有靠那张名嘴成为名律师,洛洛下岗后,经济就更成问题了。当初就因为没有钱,婚事才一拖再拖,现在就势必彻底拖下去了。试想,有哪个美女是为贫穷而生的呢?那个人叫欧阳云,不仅有文化而且更有钱。连我这样的人经常都不免羡慕有钱人,只是碍于面子,不好太无耻,才把这点追求放在心底。表面上虽然清高,但骨子里却很俗气。所以,我并没有要求我妹妹像我一样去假清高。黄洛洛想与曾科开诚布公地谈一谈,但她这人平时争强好胜,一张嘴利害得能把天上飞着的麻雀给骂下来,但碰到这个时候,她就胆怯了。这姑娘刀子嘴豆腐心,漂亮的身上,揣着一副善良软弱的心脏。事到临头,狠不下心向曾科说不。她就请教我:“哥,你说,该怎么办?”我说:“哥哥有原则,宁拆十座庙不拆一桩婚。不过我建议你去读几本书,什么《对美国说不》之类的。”我很卑鄙地暗示着她,实际上给了她一盏灯。可是傻妹妹没明白,我想也是,一个连高中都读不下去的姑娘,她能有多高的智慧来领会这种禅机深奥的提示呢。万一曾科有朝一日发达了,我怎么面对他们呢。所以我只能点到为止,不能再说明白了。

  洛洛苦思冥想,终于想到一条妙计。我想,这是她受了我的启发。她不坚决地对曾科说不,而是给聪明、自尊心又很强的曾科发出暗示,恋爱中的少女也是很善于心计的。曾科来了,他喜欢喝茶,而洛洛就给他送咖啡;曾科特别爱看她穿红色的裙子,她就穿着白色的职业装;曾科喜欢听轻音乐,她就放摇滚。

  总之,凡是曾科喜欢的事,她就反其道而行之,让他自己去理解,知难而退。

  曾科约她看电影,她把我也叫去。曾科有一天实在忍不住,对我悄悄说:“我估计洛洛有问题了,她不好意思对我明白地说一句分手,而是采用这些雕虫小技来达到她那愚蠢的目的。”我一下子笑了:“你觉悟很高嘛,算了,勉强不成夫妻。”但曾科脸皮相当厚实,坚决地说:“不,我一生认定就是她,一旦逮住别无所求。我决不放手。”我当时非常感动,一个一无所有一穷二白的家伙,凭着一张厚脸皮,对爱情这样执著,任何人都会感动的。“那你为什么不找她谈谈?”曾科狡黠地笑了笑:“你当我是傻瓜吗?现在她正在矛盾之中,下不了决心,我去主动一谈,正中她的下怀。本来她不好意思说出来的,我把它捅破,她不就顺理成章地说出来了。”我大笑起来:“你呀,把这份大奸大恶的心思用在事业上,你早就成功了。”“成功是迟早的事,水到渠成,和爱情一样。大舅子,只要我在努力,就不会空手上西天。”曾科把这誓言向我宣告后,就再也没上我家来过了。

  我把这件事通报给洛洛,她低头想了很久,像下决心一样咬着牙恶狠狠地说:“我要叫他输得很难看!”于是她就把欧阳云带着,一副亲密的样子,到曾科的事务所去了,把曾科叫出来,拉到一边,对他说:“我和这个人好了。”曾科一点都不吃惊,从容地说:“你是来通知我参加婚礼的吗?”洛洛的脸一下子红了。

  晚上曾科就打电话给我:“大舅子,洛洛有点精神病,她把那个家伙带到我那里干什么?”我说:“缘分尽了吧?”曾科冷笑声从电话里传来:“胡说。她是在给我一段时间,表示不愿打扰我,使我更专心地工作。”我忍不住笑了:“你要这样自作多情地想,我也没办法。也好,这多有寄托啊。”其后,曾科再也没到过我家。我们家的父母、我妻子,以及黄家那个第三代传人,因为家里缺少曾科那张嘴了,一下子都感到全世界的鸟都死光了,家里冷冷清清。更严重的是,欧阳云来了几次后,就被这种冷清吓得不敢再来了。洛洛与他在外面约会,也认为索然无味。除了他能大把大把地花钱外,洛洛发现他身上没有多少吸引人的地方。久而久之,洛洛以一个高中未毕业的水平意识到:钱,也就是如此而已。当人们在挥霍它时,它毫无价值。

  我惊异于她的领悟,别人说美丽的女人没脑子,但我觉得洛洛开始长脑子了。

  这是不是意味着美丽正在她身上消失呢?的确有这方面的迹象。她不再活泼了,也不开心了,整天无所事事,火药一样,一点就炸。我担心地说:“你开始老了。”洛洛就再也不和欧阳来往了,她认为,欧阳是促使她衰老的一个重要因素。她宣布一生之中不再恋爱。当我们大家还没反应过来时,她又宣布,明天就到一家商场去当售货员,她要在顾客中发现爱情。我看她苦恼的样子,就劝她:“还是去找曾科吧,你其实很爱他的。”洛洛坚决地说:“好马不吃回头草,再说我不能想甩他就甩他,想收留他又去收留他。他又不是孤儿,我也不是孤儿院。”我又好气又好笑,对她说:“你如果觉得没面子,我去说好了。他老把我叫舅子,我也不能白当他舅子,一定要名副其实。”洛洛就跟我急了:“不用你管,你要去说,从此我就不回这家。”我妻子在一旁听了,暗暗对我说:“她不回家更好,我们住房宽一些,前几天我就看中一条狗,想买的。”我立即反对:“是洛洛重要还是狗重要?血浓于水,没有任何一条狗能取代洛洛,哪怕是一条黄金铸成的狗。”我认为在大事上我还是不糊涂的。

  没多久,洛洛就成了一名合格的商场售货员,而且她的销售量特别可观。有一次我们去看她,发现她那个柜台前尽是一些年轻男士。美丽就是让人无法抗拒,不言而喻,她做得很成功。

  就在洛洛非常成功时,曾科也在一桩国有资产流失案中,被律师事务所推到了前台,他出尽了风头,大获全胜,把一些赃官送进了监狱。以至于整个古城,凡是有老百姓结群打堆的地方,都能听到对他的称赞。在这场官司中,曾科成功了,很多家企业都以请他当顾问为荣,以增加企业的知名度。我们天天在广告上都可以看到,一些厂家在宣传他们产品的时候,总在法人代表下加上一个法律顾问:曾科。

  我的失落感太重了,免不了后悔。如果在曾科成功以前,洛洛和他和好如初,这是多好的事啊。可是洛洛偏偏就太倔强,一点曲线救国的意义都不明白。现在如果再找曾科,就显得太势利了。作为一个自诩为知识分子有骨气的人,我当然不能做这种没出息的事。我情愿替我妹妹痛苦,替她难过,也不能再找曾科了。

  这天,洛洛回到家里,她问我:“烂脑壳,曾科给我打电话了,我该怎么办?”我立即就说:“太好了,这回你再也不能撒手了。”她懊恼地说:“可是他叫我在老地方等他。你知不知道,老地方在哪里?”我说:“第一次你们约会的地方。”她说:“算了,我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再说我一个没多少文化的人,也与他没多少共同语言。我们第一次约会在车间里,当时他钻进来,被车间主任抓到了,我被扣发奖金,他倒好,中午我还不得不请他吃了饭。

  现在车间都关了贴了封条,我不能为他再成为犯法的人。“这一来把我也难住了。突然我醒悟过来,这句话是曾科在作弄洛洛,老地方是一个象征,意味着过去的消失而不再来。我愤然地说:”洛洛,不要去理他了。总有一天,天上会掉下个金娃娃给你。“洛洛咯咯地笑起来:”只有你才做梦掉金娃娃。好了,我去上班了,不跟你胡说八道。“她轻快地走了。

  傍晚,曾科突然到我家来了,他嬉皮笑脸,一点客气的样子都没有。我一脸不高兴:“你来干什么?”他说:“我等洛洛。”老地方竟是在这里!对啊,他们不是经常在家里约会吗?我想,我的思想大概真的不纯洁了,怎么连这个简单的事都会妄加推测?我要代表出妹妹的高傲和骨气,问他为什么肯定洛洛会答应重归于好。曾科笑着说:“大舅子,亏你还是编故事的,一点判断力都没有。洛洛当初换衣服,给我倒咖啡,还把欧阳带来,这说明什么?”我有点不懂了。妻子问:“说明什么呢?”曾科大有把握地说:“说明她的心没有变。要表达她的真意的不在于她穿什么衣服,而是在于她内心的态度。她把欧阳带到我那里,却又把我拉到一边告诉我。一个姑娘变心,她用得着征求原来男朋友的意见吗?直接和别人结婚就完了。可我知道,正是由于我的存在,她接受不了欧阳,或者别的什么人。”曾科总结似地断言:“她的心还在老地方。”我不得不承认,曾科这种人聪明得有点可怕,城府太深了。如果他是敌人,我会马上给他下毒,让他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为民除害。幸好他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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